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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嚴謹糾正道:“距離咱們去給少爺點燈,正好一個半時辰了。”
那就是足足三個小時了,顏芝儀既佩服又很慚愧,說好要幫陸時寒搞好內勤工作,結果他們只顧著在外面聊天,竟然讓他在晚上伏案工作整整三小時,別說她給準備了很多蠟燭,就算是在白幟燈下眼睛也會吃力的啊。
顏芝儀越想越心疼寒哥的眼睛,都顧不上洗漱問題了,幾乎是拔腿往書房跑,人未到聲先至,“寒哥怎么還在寫啊?”
陸時寒寫到正酣處,被打斷倒也沒生氣,手上筆走龍蛇的同時抽空問,“什么時辰了?”
看他這沉迷寫作無法自拔的模樣,顏芝儀也無師自通了老母親的夸張手法,“早就過戌時了。”
陸時寒這才抬頭,心里覺得應該沒這么晚,但是屋里點太多燈他也瞧不出外面的天色,只好對顏芝儀溫和一笑,“時辰不早了,儀兒先去歇息吧,不用管我。”
第六十一章 八段錦。
“我怎么能丟下寒哥自己去休息呢。”顏芝儀毫不見外的上前幾步,直接從陸時寒手里將毛筆搶了過來。
“小心——”陸時寒被顏芝儀動嘴又動手的行為嚇了一跳,但更怕掙扎間將墨點甩到她身上。
他知道儀兒今日為了幫他招待同僚的夫人們,特意穿上了她最喜歡的一身衣裳,那精致的緞紋若是被墨點污染就太暴殄天物了,心中有顧忌的陸時寒僵持不敢動,就這么眼睜睜看著手中筆被奪走。
直到瞧見顏芝儀將筆穩穩握在手中,墨汁一點沒甩出來,陸時寒才松了口氣,仰頭無奈的跟她商量,“那儀兒讓我把這剛磨的墨用完可好?”
顏芝儀聞言看了硯臺一眼,里面的墨汁起碼還能再寫半個小時,按照他的習慣,確實應該是剛研磨好的。
古代正統讀書人有一個說法,寧可三日不洗面,不可一日不洗硯,他們不但癡迷于書畫古籍,對于筆墨紙硯也有許多講究,不用隔夜墨汁已經是最低追求了,像陸時寒這樣愛惜文房四寶、且對筆墨有著極高要求的學霸,寧愿不厭其煩的磨墨,也要貫徹隨取隨用這個原則,這就導致他每次只會磨夠用兩三刻鐘的墨汁,這樣一來用不完也不至于造成太大浪費,幾刻鐘后還要繼續書寫可以重新磨,新磨墨汁的書寫效果還更好呢。
陸時寒這樣細致到近乎吹毛求疵的書寫習慣讓顏芝儀很是咂舌,她家畢竟是商賈人家,比起陸家是要財大氣粗些的,從上到下都很有些豪放作風,連她兩個雙胞胎弟弟都從來沒在文具上節儉過,被允許隨便使用顏老爺書房的顏芝儀自然也一樣,她每次練字都會興沖沖磨很多磨,起碼得倒掉一半,就這樣顏老爺還夸她好學上進呢。
得知陸時寒的良好習慣后,顏芝儀表示佩服的同時也在主動向他學習,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還沒這么快掌握到寒哥多精髓,所以聽到陸時寒的申請,她第一反應不是心疼墨汁,當即反問道:“那寒哥就不心疼蠟燭嗎?”
陸時寒:……
蠟燭不是她非要給他點上的嗎?
但這個理由他也確實無法反駁,今晚燒的這些蠟燭加起來怕是都夠給他買半塊墨錠了。
看他啞口無言的樣子,顏芝儀狡黠一笑,“我說笑的,我知道寒哥肯定是打著把我勸走的主意,等我睡著了沒人能管,想熬多久熬多久呢。”
她擺出一副沒得商量的架勢,握緊毛筆就像掌握了什么人質,根本不準備把它放筆架上去,而是探頭看了一眼,“咦,筆盂里沒水了呀,秦海——”
“少夫人是要為少爺洗筆嗎?”早有準備的秦海端著盆清水就進來了。
別人只是每天洗一回硯臺,他家少爺用一次就得洗一次,所以秦海看著少夫人去書房,也早就打好水等在門口了,顏芝儀一聲令下他就跨門而入。
秦海看著像是只聽女主人的吩咐,其實進來時已經飛快看了少爺一眼,見他臉上帶著無奈卻縱容的笑容,他才放心大步上前的。
陸時寒從小只有被父母師長要勤學苦讀、不能浪費自己一身天賦的份,這大概算是第一次被人盯著不許熬夜苦讀,心情頗為復雜,漸漸竟是從善如流,自己也開始收拾起書桌。
等顏芝儀將毛筆洗過三遍,陸時寒已經如行云流水般將硯臺中的墨水倒出清洗干凈,并用柔軟的棉布擦拭過了,接著動作自然的將顏芝儀剛洗好的毛筆置于筆掛晾曬,做完這些才起身朝她伸出手,無奈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縱容,“如此可好?出去洗漱吧。”
顏芝儀可太滿意了,陸時寒不但這么配合她的工作,說話也很好聽,普通男生這個時候可能只會想到“行了嗎”“這下你滿意了嗎”這類分分鐘引戰的回答,他們寒哥只用簡簡單單四個字,既表達了對她的無奈又不失溫柔,堪稱高情商的典范啊。
被高情商寒哥撩到了的顏芝儀果斷伸手主動握住了他,一邊并肩出門一邊灌雞湯,“寒哥,不是我小題大作,你也要明白勞逸結合才好,身體才是革……啊不,才是為國分憂的本錢,你才初入朝堂,就這么通宵旦達、廢寢忘食的話,要是把眼睛和身體熬垮了,日后還怎么大展鴻圖啊?”
隨著最后一個字落音,他們一步跨出房門,陸時寒下意思抬頭看了眼夜色,嘴角微抽的提醒了句,“此時好像才戌時正吧?”
連二更天都沒到,夜晚一共有五更天,通宵旦達未免過于夸張了。
顏芝儀早忘了她半刻鐘前是怎么騙陸時寒時間多晚的,還在理直氣壯道,“那我不來喊你,你不是就要熬到半夜三更了嗎?”
陸時寒還真的不敢保證,就他今日思如泉涌、下筆如有神的狀態,無人打擾的情況下,再伏案寫上一兩個時辰都可能。
但他才如實點頭,就瞧見她一臉早就看透了他般的篤定神情,陸時寒頓了頓,到底沒忍住委婉的表達道,“孟子在《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一篇中說過,‘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思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這段話不用我釋意,以儀兒的聰慧應該也知道其中含義。”
顏芝儀下意識點頭,當然不用解釋,這段在文言文考題中出現太多,又朗朗上口,以至于時隔這么多年,她現在應該還能背出來。
而陸時寒引用這段話,她也大概知道會說什么。
果然,陸時寒見她點頭,便繼續道,“孟子所言,無論讀書還是做官之人都需要牢記在心,我從開蒙那天起便常聽師長教導古人聞雞起舞、懸梁刺股的故事,也明白了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道理,所以埋頭苦讀,不敢說如前人那般廢寢忘食,每日也是秉燭夜讀,最終天道酬勤,讓我得以金榜題名。但如今我也只是六七品小官,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還遠不到為國分憂、為君盡忠的地步,朝中那么多能力出眾的前輩大臣,我若是不努力提升自己,又談何大展鴻圖?”
早有準備的顏芝儀立刻回道,“我沒有要阻止寒哥學習進步的意思,只是提醒你要注意身體,圣人還說過猶不及呢,咱們不是已經把其他大人下衙后喝酒應酬的功夫省下來了嗎?你每天在翰林院認真讀書,回家再發奮圖強兩三個時辰,已經足夠勤勉了,你這是要悄悄的努力,驚艷所有人啊。”
陸時寒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贊同,儀兒這話也頗有道理,可是那驚艷什么的讓他很是迷惑,就這一猶豫,只聽見她語重心長的感嘆,“寒哥現在年紀大了,要注意保養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熬夜苦讀,早睡早起才能身體好。”
無論放到哪里都是風華正茂的陸時寒:……
不管怎么說,已經算是翰林院卷王的陸時寒沒辦法進一步卷下去了,在顏芝儀的嚴格監督下,一邊熱火朝天的寫書搞副業,一邊仍保持著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所以每天上班還能保持極佳的精神面貌,連隔三差五召他伴駕的皇帝都完全看不出他在私下搞兼職。
而多了一項工作的顏芝儀絲毫沒覺得壓力,每天依然興致勃勃給大家找事情。
他們送出去的那幾份別出心裁的小零食,也如預料中那般得到了很好的反饋,張家就不說了,他們本就是經常互贈東西的模范鄰居,很意外的榮太醫那么個養生達人,收到零食的第二天還專程來他們家。
榮太醫比約定的看診時間提前了兩天,顏芝儀還以為他那天是有別的安排,比如要為重要人物出診,或者是留在宮里值班。
人家這么個有排面的名醫遇到突發情況,不是把她的看病時間推延,反而提前來給她把脈施針,已經夠意思了,顏芝儀既感動又得意,心想禮物送的也很合心意吧,要不然主治醫生也不會對她這么關照了。
果然她才得意完,施針結束的榮太醫叮囑小學徒妥善收起金針,自己則在提前備好的水盆中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后,施施然端起茶杯,接著修長的手指便捻了塊桌上的蝦片送入嘴中。
榮太醫在顏芝儀家吃住了小半個月,顏芝儀和陸時寒也去榮府做過客吃過飯,知道他們家飲食都特別清淡養生,先前送零食去就是想著給榮府的大人小孩嘗嘗鮮,并不覺得京城有名的養生家族會喜歡這種油炸的食物,因此看到榮太醫的動作,連陸時寒都微微驚訝了一下,倒是顏芝儀覺得自己料事如神,非但不驚訝,還很不見外的提議道,“榮太醫喜歡這道炸蝦片嗎?要不待會用匣子裝上,帶回去慢慢吃。”
沒想到她會這么直白的榮太醫險些被食物嗆住,連咳了好幾聲,陸時寒連忙起身給他倒茶,一面致歉,“儀兒向來口無遮攔,還請太醫見諒。”
榮太醫緩過勁來,才拜拜手道:“老夫當然知道她也是一片好意,只是老夫一把年紀了,如何會喜歡這些小孩吃的玩意兒?是家中不懂事的小孫子,嘗過一些之后,就哭著吵著還要,可是昨日那些幾房的孩子都分一分,已經不剩什么了……”
說到這里,榮太醫保養得宜的“老臉”不禁微微發紅,說來說去,還是上門來要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