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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哥兒,醒醒...
小懶骨頭,太陽曬屁股了!水粉把手伸進被子里,口中打趣:我摸摸你屁股曬燙了沒有!
呦!她的手觸到一片濡濕,忙抽回道:多大了還尿床?我可不管你!
水粉哼了一聲甩手走了,齊鶴唳被這么一鬧,茫然地睜開眼睛,見胭脂正要掀他的被子,他趕緊雙手摁住被子,紅著臉低叱:你出去...快出去!
我的小爺,不就是尿了床,羞什么?總要收拾的...胭脂使力一扯,錦被掉到地上,她湊上床一看,霎時鬧了個大紅臉。
胭脂在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水粉逛了一圈回來,胭脂抱著臟了的被褥和她低聲說了幾句。齊鶴唳覺得兩個丫鬟的目光有如實質般刺在身上,鬧得他一頓早飯吃得如坐針氈。
揣著墨盒走過水粉身邊時,驀地聽見她尖利地笑了一聲,齊鶴唳再耐不住,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他發足而奔,心里又羞又臊,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難不成他也要像杜麗娘一樣害病死了?怪不得吳嬤嬤說她不要臉,得了這樣的病,他自己也覺得臟。
齊鶴唳越想越怕,躲在假山里大哭了一場他與江夢枕還未曾說上一句話,已平白為他哭了好幾次。
作者有話要說:
【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哪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行來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昆曲《牡丹亭》
第8章 只如初見
齊鶴唳提心吊膽了數日,所幸醒來時再沒有過那樣的事,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沒過幾天,心里又開始活泛,便托小石頭弄一冊《牡丹亭》的戲詞來,兜里剛發下來的月錢都被坑了去。
近來,他已甚少與戲子小幺兒們胡玩,反倒在讀書上用了些心,這日齊鶴唳下學回來,正趕上他外公來瞧周姨娘。周老爺子年近六旬,依然是精神矍鑠、腰背筆挺,鳴哥兒都長這么大了,他把手里的旱煙磕了磕別回腰上,拉著齊鶴唳的手說:小時候教過你的拳法,還記得不?
齊鶴唳點了點頭,他前些年靠那套拳法,揍得學堂一霸再不敢生事,因此知道好處,偶爾把拳練一練,倒沒荒廢。周老爺子看他耍了一通,把齊鶴唳拉過來,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贊嘆道:二少爺這一身武骨,可比他舅舅強多了!
什么呀,瘦得竹竿似的,我哥從小多壯實...
你懂什么,周老爺子打斷周姨娘的話,先長肉就長不了骨頭,這長法才是日后躥個兒的模樣!有苗不愁長,這是大將軍的骨頭,你那挫哥哥,做個鏢師都嫌多!
周姨娘不屑道:齊家這樣的人家,哪兒有一身蠻勁兒的呢?要打架自有護院小廝去,您老別鬧了,學了這些人家更看不起他。也是我沒福,要是大少爺是我生的,那便是另一翻天地了。
屁話!人人都踩他你卻不能!周老爺子虎目圓瞪,怒沖沖地說:你的福氣就在他身上,大少爺再好與你何干?黑心短見的!
周老爺子把齊鶴唳拽到院里,悉心教授了一套吐息之法,要他每天早晚各練一遍,久而久之必能強身健體、洗經伐髓。周姨娘嫌他們丟人,懶得去管這祖孫倆,將屋門一關眼不見為凈。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 ...
夫子坐在上頭閉著眼睛念,學生們也閉著眼睛打著哈欠聽,在搖頭晃腦的吟哦聲中,忽然有人小聲說:快看,下雪了!
學生們就像鉆出泥土的地鼠,一下都坐了起來,爭先恐后地往窗外瞧,一股蠢蠢欲動的情緒蔓延在學堂里。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夫子總算掀開眼皮,嘆了句:孺子不可教也!
他揮了揮手,學生們歡呼一聲,互相拉扯著涌了出去。齊鶴唳端著墨盒本想回屋去練字,也不知從哪里擲來個雪球,濺了他一身的臭墨。他立時惱了,摔了墨盒沖進人群去,抄起雪球一頓混戰。
眾人本在亂打,哪知道齊鶴唳打別人時心黑手狠、一打一個準,對方還擊的時候,他就跟泥鰍似的滑到遠處了,沒一會兒,氣得眾人都圍著他打。十幾個孩子呼喊追逐,齊鶴唳在前面跑,他覺得身體很輕、越跑越快,后面的呼喝聲漸漸遠去,他轉進后花園里,鉆出一片竹林,正撞到一行人。
人生際遇著實不可預測,齊鶴唳怔怔看著江夢枕向他走過來,在一片銀裝素裹中,那人身上罩著件大紅猩猩氈斗篷,艷得奪去天地間所有顏色。
二少爺怎么玩得花貓似的?江夢枕笑著問:跟你的老嬤嬤呢?這衣服濕了又干,是要做下病的。
他從袖中抽出手帕,溫柔地擦去齊鶴唳臉上的雪泥墨點,見這孩子身上的衣服鞋襪全濕透了,又道:你且跟我回去換換。
齊鶴唳雙眼發直,呆呆看著他不動,江夢枕以為齊鶴唳不認得他,故而怕生,便說:別怕,我不是壞人,是你家請來做客的,現住在聽雨樓那邊。
我知道,齊鶴唳心里像被塞了只小鹿,突突的亂蹦,他緊張地吸了吸鼻子,含含糊糊地說:你是江家的觀音。
我倒是姓江。江夢枕想領著他往回走,可這孩子仍杵在原處,不知在琢磨什么。
齊鶴唳有無數的話想說,含著熱茄子似的在嘴里顛顛倒倒,最后沖口問出一句:她們說你以后會是我大嫂,是真的嗎?
跟在江夢枕身后的丫鬟們都笑了,其中一個穿青色的含笑道:二少爺的消息倒是靈通呢!
齊鶴唳心里一沉,還沒來及傷心,冰涼的手掌就被一只溫熱細滑的手輕輕牽住,江夢枕把傘罩到他頭頂,語聲溫柔:混說的話,長輩的玩笑而已。你嫡母是我姨媽,姨媽再三請我來做客,盛情難卻、因此才在你家住下。
哦!齊鶴唳喜不自勝,反握住江夢枕的手,既是玩笑,那你嫁給我吧!
江夢枕莞爾道:好啊,你可要對我好些,不然我可就走了。
我一定待你好!齊鶴唳目光灼灼,他雙手捧起江夢枕的手又是哈氣又是揉搓,而后珍惜地摁在自己心口處,天氣這么冷,你怎么出來呢?凍壞了怎么好?我給你暖著手!
江夢枕覺得這孩子有趣極了,不說話時傻呆呆的、一說話便自來熟得很,忍不住打趣著說:原來二少爺也知道冷,你的手比我還涼呢。
齊鶴唳怕凍著他,忙放開手,兩只爪子揪著自己的耳垂,又塞到后脖領子里焐了會兒。江夢枕撐著傘走在他身邊,素白的手半掩在袖子里,齊鶴唳的手暖了,卻找不到借口再握住他如削的指尖。
他想了半天,偷偷摸摸地去抓江夢枕的袖子,半晌后才別別扭扭地憋出一句:手不涼了,你摸摸。
齊鶴唳把自己的手硬塞回他掌心,江夢枕有點詫異,垂眸見小孩兒怕做錯事似的低著頭,只露出烏漆漆的發頂,心里頓時生出一點憐愛,牽住他嗯了一聲。
齊鶴唳正憂心他會不會甩開自己的手,此時心里一松,真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就這樣與他共撐著一把傘并肩走下去。
還沒進聽雨樓,里面有個人已迎了出來,武溪春見江夢枕牽著個少年,一疊聲地說:好哇,找你踏雪尋梅的人也太多了!讓我看看你和什么人去了?
他用兩只手扳起齊鶴唳的臉,上上下下地打量幾眼,扭頭問江夢枕:沒見過,他是誰?
你發昏了,穿這么少就敢跑出來!江夢枕收了傘,把武溪春和齊鶴唳都推進屋里,霎時一股熱氣夾雜著絲縷的甜香撲面而來,暖爐炭盆燒得正旺,一室暖如春晝。
齊鶴唳以前也來聽雨樓玩過,可那時這里絕不是如今的模樣,屋里布置得極為清雅別致,連光線似乎都比別處亮堂。
這是武陽伯府的武溪春,這是齊二少爺,江夢枕脫了斗篷,笑著問:還不知二少爺的尊號是?
齊鶴唳生怕自己站臟了江夢枕的地方,有點局促地說:我...我叫齊鶴唳。
武溪春道:男詩經女楚辭,這名字不錯。
江夢枕微微皺了皺眉,唳字極少用在名諱中,惹口舌且增戾氣,這孩子年紀尚小看不出什么,只盼他以后動心忍性,萬勿去鉆牛角尖、引出名字中帶來的兇戾乖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