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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淡聲道:“禧貴人的境況萬歲爺都知道,她犯的錯沒法寬恕,最后必定是進不了妃園的。之前皇上有過示下,戴罪之身,隨意處置就是了,屆時不必回稟?!?
頌銀嘴上說明白,心里卻感覺悲涼。這就是帝王家的感情!禧貴人當初得過一陣子寵,萬歲爺和她吟詩作畫,待她要比待別人親厚得多,沒想到最后是這么個結局。因為用了催生藥,生下了死胎,以前的種種也都灰飛煙滅了。當真一點舊情也不念,連妃嬪的陵寢也不讓她進,實在令人心寒。更使頌銀無措的是讓玉已經進了宮,不知皇帝怎么處置她。帝王之愛是建立在同盟上的,能有幾分真心?讓玉恐怕是不能幸福了。
但眼下既然有了數,那么禧貴人想回正紅旗的愿望尚且能實現。等明天先差人和她家里通個氣,看他們愿不愿意管。要是不愿意,她這里就全權經辦,找個地方停靈,到時候發引祭奠一起辦了就是了。
正安排,聽見外面腳步聲傳來,這趟侍寢算是結束了。
她忙起來看,太監把人放下,又呵腰退了出去。讓玉裹著被子聽令,蔡和進來,揚聲高呼一聲“留”,然后掃袖,笑容滿面地打了個千兒,“給小主兒道喜了。”
讓玉紅著臉頷首,她身邊的宮女給她換了衣裳,把事先準備好的賞錢放下去。頌銀不放心,怔怔盯著她看,悄聲問她:“怎么樣?還成?”
讓玉眉間隱約有愁緒,俯在她耳邊說:“原來我只是喜歡和他說話。兩個不熟悉的人到一塊兒就做那種事,像牲口一樣,真叫人惡心?!?
頌銀驚訝地望著她,她做了個泫然欲泣的表情。那邊的錢都放完了,宮女挑著燈籠在前面引道,她駕著太監的手臂,慢吞吞回永和宮去了。
事情一件一件的發生,想避讓是不能的,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所以就這樣吧!
述明聽說了半天沒言聲,隔了很久才道:“誰讓她充好漢來著?我出這個主意沒讓她附和,她蹦出來了。這會子好了,自己選的路,哭著也得走完它。”
頌銀也是一腦門子官司,既然讓玉這里塵埃落定了,就得操心自己的事了。那邊要上布庫場,她打算照著阿瑪的意思來一出,又忌諱中秋過后水涼,不敢真跳進河里。還是換個方兒,就說好好的突然暈了,把容實絆住就行。
沒想到禧貴人的事很快也出了,雖不突然,人當真沒了,也感到十分遺憾。恰好事發在布庫前一天,她還有時間經辦。把人從東北三所運出去,宮里不得允許是不能停靈的,且不準燒紙祭奠。禧貴人娘家呢,因為閨女生前關在冷宮,死后又被攆出來,辱沒了祖宗,早就在感情上作了了斷,至死都沒有打算再見一面。內務府推脫不得,在廣濟寺租了個地方,把靈柩停在那里,好受些香火。
頌銀是個勞碌命,忙前忙后,一時也不能停歇。安排了和尚念倒頭經,把出殯相關的一切都張羅好了,邁出門檻時不知怎么一陣頭暈,腳下一崴撞在了廊柱的蓮花底盤上。暈前還慶幸呢,這下解了燃眉之急了,不必裝,絕對逼真自然。
☆、第39章
她倒下了,嚇壞了一眾太監宮女。小總管撞破了額頭,流了滿地的血,宮女們失聲尖叫,喊佟大人。述明來時也驚得不輕,忙把人抱到禪房里,一面看她臉色,一面懊惱,要裝也犯不著這樣,看看磕得命都快沒了!
把人安置下來,因不在宮里傳不了太醫,只能叫胡同里的土郎中。郎中手忙腳亂替她處理傷口,清洗完了污血就看見個半寸來長的口子,彎彎的月牙一樣。述明很著急,一疊聲喊著,“二啊,你要不要緊???你瞧瞧阿瑪,還認不認得我?”
頌銀有氣無力睜開眼,“沒事兒,我認識您?!?
她阿瑪長出一口氣,讓郎中千萬仔細,年輕輕的姑娘家,要是留疤成了包大人,那可就糟了。等頌銀的傷口包扎妥當了,正好趁著機會做做文章。
“趕緊的,別耽擱了,送人回錢糧胡同?!笔雒鞯酵忸^招呼長隨,“弄輛車,拿迎枕給她墊著。叫個人先回家報信兒,別嚇著老太太,只說是磕了一下,不要緊的?!毕胂氩粚?,不能把最重要的人給忘了,轉頭吩咐蘇拉,“回宮去,找容統領,就說小總管不成了,撞破了腦袋,人都不認得了,讓他上家見一面?!?
蘇拉接了令兒,一陣風似的跑回宮報信了。述明瞧著閨女,見她面白如紙也有些憂心,彎腰說:“我回萬歲爺一聲兒,你在家好好將養幾天。這程子太勞累了,阿瑪知道你身子擔不住。差事一生一世干不完的,不著急,慢慢來。這會兒在風口浪尖上,避一避也好,后頭的事兒別管了,有我呢!”
頌銀頭暈得厲害,嗯了聲,便抿唇不再說話了。
正紅旗在城東,鑲黃旗在城西,回來得走好一段路。車輦晃蕩,紗布下的傷口也跟著牽痛,那里像長了顆心,突突地,疼得直蹦達。
怎么就撞了呢,也真莫名其妙。就那么一陣的暈眩,再清醒,發現已經撂在那里了。她仰在車內,自己也琢磨,說不定是報應,禧貴人死了,鬧清了原委,于是怪罪她,有意的捉弄她。她抬手摸摸,腦袋給結結實實包住了,痛卻抓撓不著。她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也好,自己動不了了,好些事無能為力,也就不用再煩心了。
到家后府里炸了鍋,大太太快被她嚇死了,提心吊膽把她迎進了屋子,半步不敢離開。老太太也來瞧她,顫巍巍問:“二妞,這會子怎么樣了?還疼嗎?”
她強打了精神說不疼了,“請老太太別擔心。”
怎么能不疼,據說流了很多血,把地上青磚都染紅了。老太太知道她懂事,不想讓家里人記掛,有意說不疼。這是佟家日后的頂梁柱,有了閃失怎么了得!
“女孩兒就靠血溫養著,血都流干了,那還成?”轉頭叫嬤兒,“給二姑娘補血,什么白芍、枸杞、驢膠,盡著她吃。”
太太說:“驢膠不能隨意吃的,過了也不好。老太太放心吧,多吃點薏米棗兒,慢慢就找補回來了。我瞧她沒什么要緊,不過碰傷了,休息兩天就好了。您在這兒,倒叫她過意不去,還是回院子吧,這里有我。要有事兒,我再打發人來叫您?!?
老太太想想也有理,再三看了她好幾遍,這才回上房去了。
頌銀請額涅也去歇著,“挺小一件事,沒那么嚴重。你們在這兒我心里總懸著,沒法睡了?!?
太太聽了無奈,招呼她的奶媽子看護她,略留了會兒就離開了。頌銀方踏實下來,闔眼小憩,等再張開眼,天已經快黑了。
中秋過后漸涼,戌時闔府點燈。金嬤兒端著燭臺進來,到她炕前看了一眼,溫聲說:“灶上給你溫著羹,用點兒吧?”
她搖搖頭,這時候剛緩過來,實在吃不下。
金嬤兒又抱怨她,“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小心點兒?絆著了,瞧瞧磕得羊眼包子似的!”
頌銀說:“沒留神,腦子暈了一下?!?
金嬤兒又感嘆,“到底是個姑娘,統共那么大的個兒,就是鐵做的,又能打幾個釘兒呢?你自己太好強,他們是皮糙肉厚的爺們兒,你是金尊玉貴的小姐,你和他們比?眼下倒好,傷著了,萬歲爺給你嘉獎不給?”
她絮絮叨叨啰嗦,剛說完芽兒進來通稟,說容家二爺到了。
頌銀忙把眼睛閉上了,“恕我不能下地迎他,請他進來吧!”
芽兒出去傳話,金嬤兒退到一旁。頌銀支著身子叮囑她,“我回頭糊弄他,不許戳穿我。沒事兒你就出去吧,容我和他說幾句話?!?
照理男爺們兒是不該進姑娘閨房的,要進來,必定是親近的人。金嬤兒明白了,她家姑娘在容家留過宿,那時候容二爺就不避諱。后來時候長了,兩個人互通有無,看樣子是有幾分眉目了。
挺好的,她們暗里也商量過,容家是好人家,將來姑娘過去,她們當陪房,幾乎沒什么不足的了。金嬤兒笑著應個是,退到門外等容二爺去了。
容實來的時候簡直天塌了,頌銀的阿瑪讓人傳話,說不大好,讓來見個面。他那時候正考核侍衛的騎射,走又走不了,急得都快哭了。好不容易等到差不離,騎上馬直奔錢糧胡同。進門來不及先和老太太、太太請安,風風火火上后院。進了門看見炕上的人直挺挺躺著,臉兒白得像紙一樣,他就先哆嗦起來,撲倒炕前叫她,“妹妹、妹妹啊,你可不能有事兒。咱們的好日子還沒開始呢,你撇下我,叫我怎么辦?”上去拍拍她的臉,捏捏她的手,“妹妹,頌銀啊,好好的……成這樣了……”
他淚眼模糊,已然撕心裂肺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對眼的人,怎么說話就不成了呢?一向活蹦亂跳的姑娘,摔了一跤就完了,這是什么道理?他把前額抵在炕沿上,失魂落魄說:“誰害了你,你告訴我,我給你討公道。別這樣,我不知道該恨誰,我覺得什么都做不了。”
頌銀聽著他的話,悄悄從眼梢看他的行動,見他傷心極了,實在讓她既愧疚又感動。她沒有想過自己的死活會對他產生這么大的觸動,總覺得兩個人雖好,真要到了無力轉圜的時刻,分開也就分開了。如今看他的反應,她覺得這輩子應當是難以舍棄了,這樣下去怎么辦呢?感情越來越深,難道真的必須掙個魚死網破嗎?她唯有盡量維系著,只知道不忍心欺負他。一輩子知己難覓,像他這么一根筋的人再難遇上了。
他蹲在她炕前,絞盡腦汁想著如果失去她,他應該找誰去恨。她垂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猛地蹦起來,“妹妹!”
她笑了笑,“你這么巴望著我死?”
他又驚又喜,紅著兩眼說:“我以為你不行了,蘇拉來傳話時說你連人都不認了,我那時又走不開,心里急得火燒一樣?!彼焓峙跛哪槪瑤е煅枢?,“沒事就好,你還喘著氣,我就有指望?!彼ゎ^在肩上蹭了蹭,低聲說,“真嚇壞我了,我以為見不到你最后一面了,剛才進門撞了腿,這會兒還疼呢?!?
頌銀不知道那蘇拉是如何加油添醋的,居然把他唬得魂不附體。她只覺得他在某些方面單純得有點傻。他是墊窩兒1,又是碩果僅存,父母把全部的寵愛都給了他。于是養成兩種性格,官場上他有把握,看得透徹,善于應對,但感情上呢,既脆弱又直白。對他來說重要的人有了閃失他會驚慌失措,他害怕了會顫抖,會哭,簡直像個孩子一樣。她想安慰他,可又怕留不住他,他明天還會執意找豫親王決斗。頌銀心里很明白,這種事絕不能發生,傳出去不說太后,連容家人也會遷怒她。愛情不是不重要,而是在面對家族興亡時必須屈從,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努力維持現狀。不要奢望一些不可能的東西,只要兩個人還能在一起就足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