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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城西南的清水閘一帶, 有一、二百家專門賣甲魚的鱉鋪(1)。
春分至清明時節,甲魚正鮮肥,府里自買了幾只回來養著。可它們不幸被關鶴謠看見了, 她便隨機挑選一位幸運甲魚燉成了湯。
出于人文主義關懷, 怕它黃泉路上孤單,又給它找來一個小伙伴——老鴿一只,并著枸杞、蟲草、參須燉得軟爛。菜蔬局送的松蕈,她也不敢獨吞,挑了幾朵放進去, 湯味更鮮靈。
殺甲魚最費勁,放血、剪指甲不說,還要處理其腹中的內臟、脂肪, 身上的軟膜、裙邊……
關鶴謠廢了一大通功夫,將這湯熬得滋養清甜, 甲魚燉得q軟嫩滑,太夫人卻更喜歡她用下腳料隨手拌的芥辣瓜兒。
這口重的老太太,真是無處說理去。
“芥辣瓜兒都用黃瓜,沒想到木瓜也很好。”太夫人夾了一筷子木瓜絲贊到。
這道菜開胃爽口, 酸、辣、麻,各種滋味又沖又足, 在口中激情碰撞。
那淺綠色的木瓜絲勻稱纖長, 可見廚師的精細刀工。
木瓜泡了一夜, 已沒有酸澀味道,只留下別致清香,又浸在芥辣汁、醋、醬油調好的汁子里,撒上青蔥和芫荽。脆生生的瓜絲間嵌的芥末籽和芝麻豐富了口感,就著筷子嗦著汁子放入口中。明明辣得人眼淚都要下來, 卻也禁不住它的誘惑,一口接一口吃。
辣椒真正傳入中國之前,先民吃想吃辛辣味道,無外乎姜、椒、茱萸這“三香”。
“姜”自不用多說,無論是烹飪還是養生,它的地位始終不可撼動。
而“椒”是指本土的花椒,或是漢時就傳入的胡椒。
胡椒極受歡迎,甚至一度成為硬通貨,有時朝廷以其代替餉銀發給士兵。否則前朝宰相元載,也不至于別出心裁地屯了六十多噸胡椒,一躍成為世界貪污史的一朵奇葩。
他如何不知這些胡椒八百輩子都吃不完?然而惟愚生貪,貪轉生愚,只是占有那椒香就覺得快樂。
而“茱萸辣”,正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個茱萸。
西漢時,川菜中就有了茱萸。在沒有辣椒的漫長黑暗里,茱萸義無反顧地成為川地人民的一絲曙光,承擔起為這些注定嗜辣的人提供辣味的歷史重擔。
只是茱萸因制取困難,到了宋時,已日漸式微。
宋人更愛的,便是這一口“芥辣”——芥菜根腌成的“辣腳子”“辣菜”在街頭隨處可見,芥菜籽則制成芥辣汁入菜。
哪怕這個時代已有了辣椒,但是人們對芥辣的熱情仍未磨滅。畢竟“辣椒辣嘴,蒜辣心,芥末辣的鼻梁筋”,芥末這股直沖腦門的刺激是他物所不能及的。
為了用上昨日剩下的木瓜,關鶴謠制了些芥辣汁——只要將芥末籽碾碎,加白醋、沸水濾出汁液即可,成品是微渾濁的淡黃色。
這種做法其實和老北京的芥末墩兒同出一脈,關鶴謠便饞起那甜辣香美的小胖墩兒,要不明日做一些來吃?
寒食是初二,而明日便是初一“炊熟日”了。
寒食前一日叫做“炊熟日”,要做好吃食以備寒食。關鶴謠正構思著自家寒食菜譜,便聽到祖孫三人說起金明池。
“婆婆,我屋里好幾個丫鬟吵著要去呢。” 關箏開口道。
這幾日在街頭巷尾,無人不興致勃勃討論金明池。
金明池是皇家園林,但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開放,任士庶游覽,乃是春日里一樁盛事。
太夫人緩緩道:“這池子本是建來操練水軍的。”
她是武將遺孀,關鶴謠以為她要痛心疾首這池子未得其用,卻見她露出一個祥和的笑容,“現在竟能如此予以百姓游玩,實是家國之樂。”
萬物安其生,百姓安其業。
“如此,你們公公和大伯父便沒有白死。”
正因是武將之家,才知止武的可貴。
關策和關箏均沉聲應和。太夫人當即暗暗埋怨自己掃了小輩們的好興致,忙道:“阿秦若是想去,會幾個伙伴去就是了。或等初二你大哥得了假,讓他帶你去。”
關箏連連搖頭,心有余悸,“剛一開池,人太多了,孫女先不去湊這個熱鬧。等哪天人少的時候,再好好游覽一番便是了。”她嘆一口氣,“若不是三月三春宴不能推脫,那日我都不想去了。”
其實,貴女們向來在水心殿的大平臺上觀賞水戲,有玉席香扇,有仆從侍奉,并不會被人群沖撞。只是關箏想起她那些瘋狂的女伴,覺得她們比擁擠的人潮還可怕。
“去歲五哥蕩水秋千時,陳尚書家的九娘子叫得我現在腦袋還疼。” 關箏搖搖頭,不堪回首往事。
她只記得貫穿耳膜的尖叫喝彩中,周圍的小娘子把手里的帕子、頭上的花“嗖嗖嗖”往水里扔,就好像把她們的矜持和端莊也扔了。又不知是誰提起這是她家義兄,于是她被群起而攻之,七八張嘴詢她蕭五哥年歲、官職、可否訂親什么的,噪得她都想把自己扔池子里去。
太夫人被她這皺著鼻子,撫著胸口的小樣子逗得哈哈大笑,“你且與她們說,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她們便不擾你了。”
“那還得了?” 關箏睜大了眼睛,“那她們就要每日去錦哥哥門口堵人了。”
“他和你二伯父一樣倔,豈是堵就能堵來的?”
關策不敢搭腔,只借著喝茶偷看關鶴謠。
這小娘子與他商討三月三金明池之行時,一派自然大方。現在提起五哥婚事,她仍是神態如常,低眉斂目地站著。
于是每日抓心撓肝好奇這兩人是否有進展的關策,不由咂咂嘴。又替他著急,又幸災樂禍。
這倒霉五哥,怕是還在單相思呦。
瞧瞧,人家小娘子根本不在乎他嘛。
*——*——*
蕭·不被在乎·屹正被關鶴謠纏著問話。
“等等哈,茄—子—是吧,”關鶴謠疾筆記下,“好了,還有嗎?”
蕭屹搖頭,“阿鳶先別寫了,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