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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我家里窮?我只是個農村的窮小子?”少年的聲音里盡是蕭瑟,“尤曉鶯,我以為你和那些低眼看人的不一樣!你知道的,我會努力的。”
“不是這樣的,你不明白,談戀愛只是兩個人的事,但結婚不是,婚姻等于一下子把兩個家庭綁在了一起。”尤曉鶯努力辯解著,卻不自覺地錯開和方遠接觸的目光,她有些不忍心去看他臉上的神情。
“這有區別嗎?”方遠攥緊了受傷的拳頭,突然又想起什么,“那如果我繼續讀大學呢?畢業以后分配工作,戶口也能落在城里,是吧?”
尤曉鶯在少年的注視下有些窘迫,方遠似乎誤會了什么,她卻無力辯駁。她說的都是真心話,她只是想踏踏實實、簡簡單單過日子,這樣婚姻生活方遠是給不了她的。但是,這些她又說不出口,她不可能向面前的這個少年坦露自己的心思和三十年來所經歷的一切。
方遠卻突然輕哂一笑,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別的東西,在他的眸子里燃燒得更烈了,“尤曉鶯,你好樣的。”
尤曉鶯心里慌亂極了,她才意識到她剛剛的所作所為過于草率,對于方遠而言不亞于是對他自尊的傷害,用自己經歷三十年的世故去打破一個純樸少年對未來奮斗的憧憬!
尤曉鶯窘迫的紅著臉,吶吶地道歉,“對不起……”卻也說不出多的話,其實她心里清楚道歉是世界上最沒用處的話,因為很多傷害一旦造成就不是一句話能彌補的。
少年只是定定地看著尤曉鶯的臉,沉默不語,突然一個轉身邁步向小樹林外走去。
在樹林里斑駁的陽光下,白衣少年的背影格外刺眼,尤曉鶯的眼睛澀澀的,腳下有些發軟,身上的力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空。即使重活到三十年前,她也一直是個自私的人,會為了自己的私心而去傷害在乎她的人。
但一想起以后會發生的事情,尤曉鶯又在心里堅定地對自己說:尤曉鶯,你做得對。方遠現在只是不明白,這是對你和方遠最正確的選擇,這樣對彼此都好。忘掉方遠吧,之前的那么多年里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也不是沒什么存在感嗎?這個名字對自己也只是關于初戀的一個符號罷了。
尤曉鶯將腦海里紛亂的思緒理了理,現在是1985年,自己回到了三十年前,高中畢業的那天,換言而之,從今以后她就是個步入社會的成年人了。她現在應該好好想想怎么回家去面對年輕了三十歲的父母,怎樣努力孝順父母,將曾經虧欠的努力彌補,成為一個讓父母倍感欣慰的女兒。
對,從現在起作一個好女兒,努力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第4章 家人
班車顛簸地開在坑坑洼洼的鄉村公路上,道路的兩旁大多是農田,此時正是水稻快要成熟的季節,大片大片金黃色連綿起伏。尤曉鶯和馮露就擠在裝得和罐頭一樣的車廂里,空氣混雜著汗味、煙味和其它各種味道,相當刺鼻。可要不是馮露,尤曉鶯連這班車都擠不上。
在尤曉鶯的記憶里,長寧鎮到縣城不到二十公里,三十年后也就坐半個小時公交車。尤曉鶯和馮露在宿舍里收拾妥當,氣喘吁吁地提著行李到校門口趕車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了,差點就錯過了最后一班車。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顛簸,客車終于駛進了縣城,其實縣城里是有高中的,八十年代里安縣中學在整個地區也是數一數二的,但尤曉鶯的成績不夠縣中的錄取分數線,尤父就把她送進了長寧鎮中。
馮露的情況和尤曉鶯差不多,準確地說長寧鎮中有近一半的人都是沒考上縣中的。因此,這個車廂里大多數人都是在長寧鎮中學上車回城的。
沒多久車廂內就空了大半,馮露的父母是縣剿絲廠的雙職工,家就住在廠里的職工宿舍。班車停在了剿絲廠的大門,馮露和尤曉鶯約好第二天一起去逛街,就提著行李下了車。
班車慢悠悠地走著,尤曉鶯在車廂里找了個空位坐下,托腮望著窗外。八十年代的安縣城區都是灰撲撲的,大多是平房,稀稀落落幾幢樓房,但也不高,也就四五層的樣子,幾乎都是機關單位的辦公樓或是家屬樓。
車剛停在了縣政府門口,尤曉鶯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大門口沖她招手。
是三哥,尤曉峰!
尤曉鶯剛走下車門,就有一雙手接過自己手上的行李。
“尤大小姐,你終于回來了。”尤曉峰笑嘻嘻地對著尤曉鶯大吐苦水,“我們還以為你沒搭上車呢,媽還逼著我去學校接你呢?我說你都這么大個人了,她有什么不放心的啊!我晚上還要值夜班呢?”
尤曉鶯的三哥尤曉峰,只她比大兩歲,大概是年齡接近的緣故,兄妹里面和尤曉鶯關系也是最好的。尤曉峰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他和尤曉鶯一樣沒考上縣中,但卻沒有聽從尤父的安排去長寧鎮中讀高中。十四歲的尤曉峰,被拿著竹條的尤父追著滿屋子跑,邊跑邊大聲地表示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想要早點出去工作。如今,才剛滿二十歲的尤曉峰,在政府的收發室里上班,已經有六年的工齡了。
“三哥,你怎么在這兒啊?”
尤曉鶯跟在尤曉峰的身后,邊走邊問。她不敢走在尤曉峰的前面,尤曉鶯根本不知道三十年前自己家住在幾樓幾戶。
“這不是媽讓我今天一下午就在大門口等你嗎?快點走吧,大哥二哥都在家等你呢!托你的福,今天晚上我們吃餃子,你可別和我搶啊……”尤曉峰帶著尤曉鶯上樓,一面和走廊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一面扭頭對著尤曉鶯擠眉弄眼。
尤曉鶯心里劃過一陣暖流,默默地跟著三哥上了四樓,樓道里有些昏暗,這個年代的建筑都不講究格局采光什么的。尤曉峰在挨著樓梯左手邊第二戶門口停住,剛準放下手里的行李敲門,“吱呀”一聲門就開了。
“大老遠就聽見你們的聲音,小聲點,快進屋,別吵著鄰居。”開門的是系著圍裙尤母,她臉上掛著笑,側開身子讓尤曉鶯他倆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