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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曉鶯一直很佩服馮露的勇敢,她自己很早就和鄭鵬輝日子過下去了,但卻沒有勇氣提出離婚的。
尤曉鶯的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夸張:“我二哥不是在醫院上班嘛,有一次手術的時候,他給病人開刀,一刀劃下去一看,嚇了一跳,那個人的兩個肺都黑乎乎的,一旁的老醫生說那是抽煙抽多了肺熏黑的!”
“那有你說的那么嚇人呀?”馮露的臉上卻帶著深思,“不過確實該讓我爸少抽點。”
一直觀察著馮露神色的尤曉鶯,確定她把這事記在心里了,暗自松了口氣。
兩個少女并肩走著,一路上說說笑笑。不期然間馮露撞了撞尤曉鶯的肩膀,用只有她們倆個才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身邊悄悄問:“昨天方遠和你,你們倆在小樹林里面,他和你說什么了?”
突然聽到方遠這個名字,尤曉鶯有些始料不及。她怔怔地看著眸子里閃著八卦光芒的馮露,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瞬間,腦海里劃過昨天那個少年那雙仿佛燃燒著的熊熊火焰的眼睛,還有離開前注視著自己時臉上帶著莫名嘲意的神情,尤曉鶯心里又酸又澀。
☆、第一個改變
馬路上趕集的行人如織,偶爾有幾輛自行車在人流里穿行。
馮露看著忽然沉默的尤曉鶯,也覺察出不對,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你們倆怎么了?”馮露試探地問,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沒什么,我和他提出分手了。”尤曉鶯開口的瞬間心里卻平靜極了,事情都已經發生,自己還有什么可逃避的,更沒有瞞著所有人的道理。
“天吶,你們倆一直那么好!”馮露捂著嘴,震驚地看著她,“怎么會這樣?”
尤曉鶯把昨天小樹林里的事含含糊糊地給馮露講了一遍:“你也知道方遠家的情況,我爸媽根本不可能同意我們倆的事。而且,方遠他不想去讀大學了,想早點出來掙錢養家……”
方遠家里困難是整個長寧鎮中都知道的事,和其它沒考上縣中去讀鎮中的同學不同,方遠是以全縣第三的分數考上安縣中學的。但是長寧鎮中為了留住尖子生,不僅減免了方遠的學雜費,每月還補貼三十斤糧票給他。
“方遠他怎么想的呀?我們學校那些農村戶囗的同學誰不是拼了命地想考出農門,能有個城填戶口吃上商品糧啊!”馮露滿臉是不可思議。
在這個“票證時代”,一個城鎮戶口就意味著每個月糧本上至少能有三十斤商品糧的糧票供應。對于需要交公糧的農民來說,是削尖了腦袋想有個城填戶口。
“我也覺得他太沖動了,說不讀就不讀了,那可是一輩子的大事。”
“你沒勸過他嗎?就因為這件事你才提的分手?”馮露猜測著問。
“勸了,他說家里供不起他讀大學,他爸想讓他大妹妹輟學。”尤曉鶯的語氣里有些無奈,農村里始終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家里一有困難往往最先犧牲的就是女孩子的前途。
“典型的重男輕女!”馮露想起自己的奶奶也有些感同身受,憤憤不平地嘟囔,說著又對方遠滿是欽佩,“所以,方遠才決定放棄讀大學的機會?”
尤曉鶯點了點頭,看著馮露的神情有些感慨:曾經的自己也是和馮露覺得方遠選擇犧牲自己,是一個多么有擔當的行為。
□□十年代的少男少女,往往比以后的八零、九零后要單純天真許多,他們所生長的環境民風純樸,社會弘揚著“向雷鋒學習”的犧牲奉獻精神,在她和馮露這幫知識小青年看來,方遠的選擇是犧牲自己,無比高尚。這也是馮露愿意幫自己和方遠之間傳遞數年信件的原因之一。
馮露雙手搭在尤曉鶯的肩膀上,扳正她的身子和她對視,語氣鄭重:“不管方遠怎么說,那曉鶯你是怎么想的?”
尤曉鶯直視著馮露滿是關切的眸子,組織了自己的語言:“我知道方遠家里情況是負擔不起四個孩子讀書,但是如果能咬牙堅持下去,說不定能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呢。畢竟現在說放棄讀書,太可惜了,這可是關系一輩子前程的大事!”
“至于方遠他那一大家子的事,我爸媽根本不可能答應的,我和他之間根本就看不見未來。再說,我現在也不想考慮那些兒女情長,我今年才十八,離那些事兒還早著呢!現在啊,最重要的就是趕緊工作,掙錢孝順我爸媽他們。”
“確實我們這個年齡談結婚什么早了點,不過你和方遠倆可惜了,郎才女貌的。”馮露有些贊同地點點頭,接著又轉開了話題,“那你以后打算在哪里上班呀,你爸媽給你安排好工作沒?”
尤曉鶯知道馮露是怕繼續聊方遠的事情自己尷尬,才問起別的,心里暖暖的,當下也不隱瞞將自己工作的事大致說了下。
“我爸說讓我去供銷社試試,他們那最近在招人。馮露,你呢?”
“昨天我回家就和我爸媽商量過,剿絲廠工作車間不是長期要把手放水里泡嗎?我媽現在幾個手指頭都泡爛了,也跟不上剿絲車的速度了,就想讓我去接她的班,她自己轉后勤。”
尤曉鶯唬了一跳,有些擔心:“也天天把手泡水里,還不和你媽一樣呀?”那長期泡水里手指頭不是都壞了。
馮露搖搖頭解釋道:“不是,我爸托了關系讓我去廠里采購科上班,雖然沒有下車間工資高,但也沒那么辛苦。”
這倒是個好工作,剿絲廠是縣里的國營大廠,近千號職工,采購的工作不僅輕松,油水也不會少,看樣子馮父是在馮露的工作上下了大力氣的。
“那你以后不是每天坐在辦公室里,挺輕松的。你這是才畢業,校花就要升格作廠花的節奏呀!”尤曉鶯提著的心放了下來,有了些玩笑的心情。
“你瞎說什么,是不是討打呀?”馮露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本來我們露露就漂亮得跟支花似的,怎么還不能讓人夸夸呀!”
……
兩人一路打打鬧鬧地往供銷社去,這時已經接近晌午了,供銷社門口排著的人果然都散得差不多了。
尤曉鶯和馮露在賣副食的柜臺前排了十幾分鐘就到她了。
供銷社供應的東西都遠遠的放在柜臺后面的架子上,尤曉鶯粗約地掃了兩眼,供應副食產品種類也不是多。
“要什么快說!”柜員臉上有些不耐煩,態度冷淡。
尤曉鶯也不多耽誤,要了兩包一斤裝的白糖和瓶價格中等的白酒,一共八塊三毛錢,得尤母給的錢還剩一大半。
提著東西走出供銷社,馮露就小聲報怨:“剛才那營業員服務態度真差,像誰欠了她錢似的。曉鶯,你以后在供銷社上班,可別像她這樣。”
供銷社、百貨商店都屬于國營單位,在計劃經濟時期,這些地方的東西根本不愁沒人買,而營業員拿的死工資,薪水和銷售量也不掛鉤,工作時態度難免沒有二十一世紀的熱情周道,但真正像剛才那樣高高在上、態度惡劣的也不多。
“我肯定不會的,剛才的營業員可能也是太忙了,今天不是趕集嗎?”下意識地尤曉鶯為那人說了句好話。
不知不覺差不多十二點了,兩人的肚子也開始在抗議,尤曉鶯想著還在家里呼呼大睡的尤曉峰,便和馮露告了別,趕著回家做飯。
回到家尤曉峰果然還在和周公約會,尤曉鶯去廚房看了看,尤母早上搟的面條還剩一些,便決定中午湊和著再吃頓面條。結果等面煮好叫尤曉峰起床,自己還被他夸了幾句手藝。
晚飯后,尤曉鶯幫著尤母收拾了廚房,陪著尤父尤母聊天。等到天色黑透了,才提著白天買的糖酒和尤母去了供銷社吳叔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