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man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當年我祖父可是安縣城里出了名的石匠,靠著一身手藝才娶到了祖母,生了我爹,養(yǎng)活一大家子。可到了我,他就不再讓我學手藝了。”
“我爹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就不在了,是給人做工的時候被石頭砸死的。可能是傷了心吧,從那以后我爺爺就改了主意,花錢把我送去城里讀書,當個文化人,能洗掉一身的泥味,不用再去賣力氣!”
“那年我十六歲,還不太懂事,滿心羨慕祖父的石匠手藝,十里八村的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求你幫著雕石刻碑的,都得好酒好菜的招待,有時還能給家里人捎帶點回來。自己就偷偷地輟了學,想跟他學手藝。”
“結果還是被祖父知道了氣得大半年都沒給我個好臉看,那時他都有六十多歲了吧,每次一想起我輟學的事情都拼命打我,誰也攔不住,我就跑出家門在島上亂竄,有時候還會站在船上,隔著湖水看見他在岸邊氣急敗壞的樣子……”
“祖父常說手藝人用不著攢錢,那雙手就是他吃飯的家伙。可他走的時候,家里連給他打塊石頭立碑的錢都拿不出。他打了一輩子的碑,臨終前卻拉著我的手說:他不要什么形式的東西,只要有個位置,讓他即使躺在下面也能看到明橋的山山水水就夠啦”
“這個好位置是我特意為我祖父選的,他老人家應該會很高興了。”魏老師又笑了,“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再想打我啦!”
新的墳頭前視野開闊,澄澈的湖水和四周青山都能盡收眼底。
這一刻,尤曉鶯才真正地明白了土地對農(nóng)民的意義,它像方遠說得是莊稼人的根,但更多的是他們情感上的寄托,遷墳是為了死者,但更大程度上是為了生者。現(xiàn)在,生者必須再次挖開墳墓,也撕開心中埋藏已久的感情。
也許多年后,后代人已經(jīng)不能準確地理解“遷墳”對于這些庫區(qū)老鄉(xiāng)的特殊意義了,但生于斯、長于斯、歡樂與痛苦于斯的人們依然會時常回想它,思考它,因為它曾觸及記憶中最敏感與深刻的地方。
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六幾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困難也沒人找我打石頭了,剛好地方張羅著在庫區(qū)建個小學,不能讓這里的孩子以后都是睜眼瞎。初二肄業(yè)的我竟然成了村里的文化人,為了填飽肚子我就在庫區(qū)學校當代課老師,沒想到一當就是二十年。”
魏老師將放在湖面上的目光移回來,對著尤曉鶯自嘲地笑,“很可笑吧,明明我年輕時候是最不喜歡讀書的,哭著鬧著輟了學,轉過頭卻大半輩子都在學校里,還在那認識了媳婦,成了家。”
“當代課老師很苦的,你這么多年有沒有后悔,想過要放棄嗎?”尤曉鶯下意識地問出了口,她突然想到了方遠,上一世他選擇到云南當代課老師后悔過嗎?
魏老師一拍大腿:“怎么會沒有,地方財政吃緊,我們這些當代課老師的,經(jīng)常好幾個月拿不到工資,好多次都不想干了。可念頭一起來自己又舍不得,我和老婆沒小孩,看著這些小毛頭就覺得格外的親,他們圍著我老師老師的喊著,就覺著自己的肩上有份責任。”
“真的,時間久了我就真心覺著自己離不開學校,離不開這些學生,就算窩在那三間破教舍教一輩子書也是甘愿的。可沒想到這種日子也要到頭了!”
尤曉鶯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魏老師,如果易地而處,自己也應該和他現(xiàn)在一樣,舍不得這些孩子,舍不得這里的青山綠水,還有站了幾十年的三寸講臺……
魏老師轉頭對尤曉鶯鄭重的邀請:“小尤老師,你和孩子們也相處有些日子了,孩子們都挺喜歡你的。明天是學校最后一次課了,我希望你能夠到場和孩子們告?zhèn)€別,以后要想再把這九十二個學生再聚到一起,難啦!”
的確,這是搬遷前的最后一次告別了。安縣雖然不大,但對于庫區(qū)小學的學生來說,他們之中最大已經(jīng)有十四歲了,正是農(nóng)村下地干活的青壯勞力,從今往后可能很難再有上學機會了。
第二天一大早,尤曉鶯趕到學校的時候,全校九十二個孩子早就在教舍外的黃泥地里排好隊了。
聽魏師母說,魏老師凌晨四點就出門,一趟趟的擺渡將學生們一個不落地都接來。庫區(qū)小學還沒有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升過國旗呢,最后一堂課,他想在課前舉行一次升旗儀式。
隊伍里一直鴉雀無聲,雖然很多年紀小的孩子還懵懵懂懂的,但年紀再大點的都不自覺地紅了眼。
魏老師起了一遍頭,帶著孩子們唱國歌,在孩子們還帶著稚嫩的歌聲中,尤曉鶯和魏師母配合著將國旗升上了木桿。
這大概是尤曉鶯最難忘的升旗儀式了,她昂頭往著迎風飄揚的國旗,努力地壓下眼底的澀意。
最后一堂上的是語文課,九十二個孩子都擠在一個教舍里。魏老師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用他并不標準的普通話朗讀了一遍吳伯簫先生的《早》。
他說了很多話,其中的細節(jié)尤曉鶯記不清了,他最后一句話卻牢牢地印在了她的腦子里。
“希望在場的每一位同學在以后,要珍惜清晨,要珍惜春天,要學梅花,作‘東風第一枝’。”
☆、第44章 登門
自從尤父被調(diào)配到明橋庫區(qū),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回過家了,一家人也忙著上班,除了尤曉鶯在這期間去看望了幾次,就沒有其他聯(lián)絡。
這天有人到尤家來捎口信,說尤父明天回來休假。尤母整個人都精神奕奕的,當天夜里就把樓上樓下打掃了一遍,桌椅擦得锃亮,第二天更是一大早就出門買菜了。
尤母前腳剛出門,尤曉峰就和尤曉鶯咬耳朵:“不就是爸要回來休一天假嘛,瞧,把媽高興的。”
尤曉鶯白了他一眼,當誰都和他一樣沒心沒肺的呀,母親高興點怎么了,老夫老妻幾十年的,一個多月沒見能不心里惦記嗎!
尤母張羅了一大桌子菜,全家人都按時坐在二樓的客廳里等著尤父回來,可到了飯點也不見人影。尤母就急了,一個勁念叨著:“你爸不會是在路上遇到事了吧!”
尤曉鶯道:“要不我去車站看看,從長寧鎮(zhèn)回來一天就那幾趟車。”
“算了,他這么大個活人我還怕他丟了呀!”
大侄女尤涵嘟起嘴,一臉天真地求表揚道:“爺爺真笨,小涵出去了都知道怎么回來的。”
孩子的童言稚語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尤母也顧不得擔憂,露出了笑模樣,對小孫女溫言道:“小涵乖,爺爺是太忙了,我們搬新家后,他就沒回來過。”
要說搬新家之后,什么事讓尤母最高興,莫過于四個子女都回到了她身邊,天天都能見面。她下班后也能逗一逗孫輩,大孫女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小孫女也剛過周歲咿咿呀呀的學著說話……
日子過得滿足,閑來尤母還和尤曉鶯聊天時還提到說,她現(xiàn)在就想早點退休,含飴弄孫。
一屋子人正逗弄著大侄女笑得樂呵,尤曉峰突然豎起了耳朵:“樓下好像有動靜,是不是爸回來了!”
“那我下去開門。”尤曉鶯站起身,腳步輕快地跑下樓去。
剛到樓下就聽到尤父的聲音,他似乎在和誰說著話,尤曉鶯口里抱怨著父親的不準時,手上卻飛快地打開門。
“爸,你怎么才回來,我們等……方遠,你怎么來了?”
“怎么說話的,這么沒輕沒重,小方是我請來的客人。”尤父輕斥尤曉鶯,又對方遠面帶歉意道,“我這閨女被我和她媽寵壞了,小方,你不要介意啊!快進屋吧。”
從尤父的態(tài)度來看,他很是看重方遠,簡直是在和他平輩而交。
“沒什么的尤叔叔,曉鶯是我的老同學了,我們之間說話一貫是這樣。”
也不知道方遠是給尤父灌了什么*湯,就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都能讓尤父聽得眉開眼笑的。
尤母從樓梯間探頭,人迎了出來:“老尤,你回來了,就趕緊上來吃飯吧,一家人都餓著肚子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