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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靈訴沉默。
訴訴。魏靈訴的身子不自然地僵了一下,是魏夫人忽然搭上他的肩,以前我們鼓勵你廣結善緣,多交朋友,其實不太準確。世上適合做好朋友的其實只有很小一部分人,你還小,媽媽只是擔心你分不出誰更合適做你的朋友。
謝謝。魏靈訴生硬道,我自己能分辨。
魏靈訴!
魏夫人抱著胳膊轉到他的正面,她看起來火冒三丈: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告訴你,你不告訴我是誰,我馬上就打電話問市一中的校長,一個班一個班地查,還怕治不了你?
魏靈訴陡然抬首:你在我們班丟人還不夠,還要丟到隔壁學校么?
沒想到他這句話竟讓魏夫人無比驚詫,她馬上提高音調:魏靈訴!我辛辛苦苦,白天上班晚上還要操心你的破事,一天二十四小時就沒有一刻閑著,你說誰丟人?丟誰的人?
魏靈訴怔怔看著她,他沒有立場說魏夫人,但他更不想說出這校服的主人是誰。
只見魏夫人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奪下校服,魏靈訴死攥著拼命躲,兩人前后僵持,高跟鞋在地板上拉出刺耳尖銳的聲音。
嘎吱一聲銳響,魏夫人身子顯著失衡朝一側摔去,魏靈訴慌忙伸手,在他扶住對方之前,保鏢已經穩住魏夫人的身體,幫她重新站穩。
魏夫人由保鏢扶著胳膊,指尖顫抖著指向魏靈訴,借機發揮:你!好啊你,翅膀硬了,連我都敢推了!
我沒有。魏靈訴慌張道,我真的沒有。
魏夫人哪管他辯解,上前一步,鉚足氣勢甩了他一巴掌。
啪一聲,魏靈訴被甩得臉一偏,火辣辣的痛感瞬間燒上左臉,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眼前的魏夫人,詫異、不解、屈辱同時涌上心頭,那些情感一面要把他鋸開,一面又讓他通體發涼。
魏夫人仍抬著手,氣得胸口起伏不停,眼神里沒有一絲愧疚。
在即將崩潰的剎那,魏靈訴捂著臉,奪門而逃。
快,快,攔住小少爺!他聽到魏夫人在身后喊。
魏靈訴推開大門,拼命往外跑,躲在拐角的黑暗處甩掉保鏢,一出大門就跳上了一輛公交車。
公交開動時,零星幾個保鏢追了過來,魏靈訴不敢在一輛車上多待,下一站就換了車,三四次倒車之后,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方向。
溫和的女聲機械報站,車上人流漸稀,魏靈訴拉著把手跟著車身搖晃,和這輛公交車一樣,不知來處,更不知去向。
再往后就很偏了。最前面的司機通過后視鏡瞥了他一眼,這么晚了,不回家?
回家。魏靈訴搪塞道,現在正要回家。
司機的眼神滑過他剪裁講究的西裝校服,似是想說什么,最終欲言又止。
魏靈訴拿出手機查看地圖,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快到四環,的確是非常偏遠的地方。今晚他實在不想回去,首先,他得找個地方過夜。
不過,他手機電量已經岌岌可危,要找住宿得盡快。
他打開酒店app,搜索附近的酒店,頁面還正在加載,手機屏卻猛地一閃,徹底沒電了。這下不說住宿,他連通訊錄里的朋友都沒法聯系。
魏靈訴正在煩躁,目光無意間掠過街邊,忽然看到了點著明燈的電話亭,他當即按動下車鈕,等車一到站,他便飛快折返,跑回電話亭。
這還是最老式的投幣電話亭,魏靈訴翻遍全身,還好,他找到了三枚硬幣。
魏靈訴拎起聽筒,硬幣懸在投幣口,他忽然發現,這通電話他居然不知道應該打給誰。
他暫時不想回家,自然不會打回家里;這里已經是四環,離他那些同學的居住地至少幾十公里,何況他也想不出有誰會大晚上特意來這里接他;報警報警更無異于自投羅網。其余的朋友
魏靈訴猶豫半天,顫抖著撥出一個座機號碼。
電話整整響了六聲,每一聲都好像有一分鐘那么長,第七聲時,這要命的電話終于被接起。
喂?接電話的人攢了一肚子火氣,找誰?!
魏靈訴捏著聽筒,鎮定道:濟慈兒童福利院么?我家里鬧矛盾,能在你們院里避一晚上風頭么?
鬧矛盾不會找警察?電話那頭沒好氣地吼道,魏靈訴已經聽出來了,接電話的應該是清明。
他以為清明會直接撂電話,誰知對方停頓幾秒后,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人在哪兒?
魏靈訴抬頭看了一圈,這才發現他對這里一點不熟,但他還是大致描述了這里的樣子,細致到六車道高架橋,一座朝北的白頂工廠,308路公交經過等等。
行,我們現在過去,千萬別亂跑!那邊電話一掛,魏靈訴這才松了口氣。今晚總算是有著落了,接下來他乖乖呆在電話亭里不動,等著清明來接他就行。
然而他剛掛好聽筒,一轉身,驟然和人四目相對。
一個小混混單手撐著電話亭大門,另一只手提著根甩棍,咬著煙頭沖他笑了笑:小弟弟,一個人么?
*
魏靈訴沒命一般在大街上跑,四周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混著工廠機器的轟鳴聲回蕩在街道上。
小弟弟,別跑呀。跑這么久,我都累了。身后傳來小混混譏諷的大笑,隨之還雜著鐵棍四處打砸敲擊的聲音。
幸虧他剛才魏靈訴反應快,一看情勢不妙,立即從那人胳膊下逃出,這才沒被挾持住。
不過他越跑,就離約好的電話亭越遠,而且跑這么久下來,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體力也透支得厲害,再這么下去,他被抓住只是時間問題。
前方是個三岔路口,一輛大貨車正巧呼嘯而來,魏靈訴趁著噪音淹沒腳步聲,立即跑過拐角,臨街的大門沒鎖,他想都沒想就跑了進去,迅速沒進黑暗。
媽的人呢?不出三分鐘,那群人就追了上來,從聲音判斷,他們散成幾撥往巷子里搜尋,只留下很少一部分人在原地,許是太無聊,留在原地的人用棍子把鐵門、電線桿砸得哐哐作響。
忍住,捱過這里他們也許就放棄了。魏靈訴竭力安慰自己,況且即使他們找來也不怕,他躲在一個破舊沙發底部,一般人很難發現。
這個廢車廠的門開著誒。不知誰提了一句,他會不會鉆進去了?
吱呀一聲,鐵門打開,魏靈訴的心立即高高懸起。
細碎的腳步在斜后方響起,聽聲音,他們在往里搜索,因為不確定這里有沒有人看場子,這幫人的動作比在街上收斂許多。
是現在沖出去,伺機逃脫?還是躲在沙發底部,直到這群人失去興趣?魏靈訴想得心跳過速,而更讓他驚訝的是,即便是這種情況,他都沒動一點回家的心思。
汪汪汪,汪汪!忽然,兇悍的犬吠在右側響起,近處人被嚇得一聲驚叫,緊接著低罵一句。
別慌,一只狗把你嚇成這樣。另一人說,這狗拴著呢,咬不到你。
就他媽晦氣。魏靈訴聽到那人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聲音離他不過兩三米的距離。
不對啊,這狗好好的,為什么對著一個破沙發叫?
一陣詭異的寂靜。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魏靈訴突然從沙發背面鉆出,迅速往大門跑去。
大門處兩三個人正站著抽煙,一見這動靜甩下煙頭打算包抄,在他們追上來之前,魏靈訴迅速右轉,踩著近處堆成小山的配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攀登,那幫人很快追了上來,配件稀里嘩啦被踩垮一片。
爬到頂,是一堵矮圍墻,魏靈訴頭都沒回,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
他站在圍墻上遠眺,竟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千憶騎著單車,邊途徑一盞盞路燈,邊四處側目,像是在找人。他像是感覺到什么,忽然抬頭,隔著濃郁的黑暗認出魏靈訴,立即加速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