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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出去一趟。顧戚當(dāng)著他的面飛快套好一套衣服，急匆匆的說：你先休息，晚上我會早點回來。

顧戚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人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他走得太快，完全沒看到在他身后的江彧臉上一閃而過的躁郁。

這么著急，是要去哪兒呢？

是他認識的人，還是他不認識的人？

要去做什么呢？

他有無數(shù)句話想要問，卻都被他這一雙廢腿擋住，就算他問了又如何，他根本都站不起來，也不可能陪顧戚一起去。

顧戚是向上飛起的雄鷹，他是墜落到井底的臭魚爛蝦，憑著一點過往的交情死死的墜在顧戚的身邊，在井底下可笑的奮力擺尾，彈起那么幾厘米，再重重的摔進腥臭的淤泥里。

直到那扇門關(guān)上、腳步聲遠遠地跑開，江彧僵硬的身體才逐漸回軟。

他靜坐在床上，許久后，才緩緩地將顧戚給他的衣服蓋在了臉上，然后慢慢的倒在顧戚的床上。

沒關(guān)系，他想。

顧戚只是出去了，又不是不回來，他只要等一會兒，顧戚就會回來了。

最起碼，顧戚再著急，也沒有直接把他丟到洗手間里就走，不是嗎？

顧戚跟羅梟約的地方是在集市鬧區(qū)的小酒館、但是在跑到小酒館之前，他卻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給攔住了。

這個人是許久不見的顧夫人。

在顧夫人身后，還站著顧意跟顧七。

熟悉的三人組，顧戚的目光掃過他們，清晰地看見了他們?nèi)齻€人的狼狽。

她末日前又是個被千金供養(yǎng)的富太太，除了打麻將和買包包以外什么都不會，末日之后，她那層圓潤的皮囊迅速被歲月摧殘，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白皙的皮膚一片蠟黃，唇瓣都干燥燥的，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踩著運動鞋，整個人憑空老了十幾歲，像是個拾荒的老太太。

她站在顧戚面前的時候，顧戚都有些認不出來她了。

在上輩子，顧夫人可沒有吃那么多苦，那時候顧家的老大顧宴迅速找到顧家的人，把他們好生安置下，然后又去外面打拼，等在安全區(qū)打拼下一定勢力之后，又把顧家的人接到安全區(qū)里。

而這輩子，顧戚走了之后，顧意帶著顧家人匆匆離開，壓根沒等到顧宴派人來。

顧夫人是這樣，顧七跟顧意也都差不多，顧七還算完整，顧意卻滿身傷痕，手臂上血跡斑斑，看起來像是剛跟人打過一場。

顧意走路還有點拐，看樣子像是腿瘸了跟上輩子的顧戚一樣。

顧戚。顧夫人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訕訕的，她是在之前來了軍區(qū)之后、被軍區(qū)里的醫(yī)生打了血清之后才蘇醒的，為了讓她蘇醒，顧意花掉了所有的物資，顧夫人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世界已經(jīng)變成了另一幅樣子，金錢失去了用武之地，她從富太太變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整天為了兩粒米跑斷腿。

所以她遠遠看見顧戚從別墅區(qū)里面下來的時候，簡直都不敢相信。

住在別墅區(qū)一個月要一顆一級晶核呢！

他們這一路上好不容易到了基地里面，卻因為沒物資，連住的地方都進不去，相反，她看不上的三兒子卻這樣厲害，在這末世里如魚得水。

她看到顧戚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出來的時候幾乎都不敢認了。

早知道當(dāng)初不跟顧戚鬧別扭了。

顧夫人一邊后悔，一邊覺得尷尬，畢竟她還記得顧戚當(dāng)時到底為什么離開顧家。

但是她轉(zhuǎn)念一想，顧戚也是她的孩子，也是從她肚子里出來的，母子哪有隔夜的仇呢？她不是也把顧戚好好養(yǎng)到這么大了嗎？顧戚應(yīng)該念著她的恩情的。

這段時間你跑到外面去，媽媽一直很擔(dān)心你。顧夫人說話時眼底里像是有淚光閃動，站在那兒看著變化極大的顧戚，聲線放的很輕：早知道世界會變成這個樣子，媽媽是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出去的，你一個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顧戚想起了上輩子。

上輩子他確實沒出去，他被關(guān)在閣樓里，那段時間世界末日，所有人都顧不上他，他硬生生被關(guān)到第二天晚上才被放出來。

跟外面那些死掉了的人比起來，他在顧家確實沒吃什么苦，不過是受些委屈，被人欺負罷了，最起碼顧家人還給他吃飽了不是嗎？

但是對于顧戚來說，他寧可站出去，一刀一槍的拼出來滿身血，咬著感染者的皮肉混著血往自己肚子里吞，也不愿意回去吃顧家人的那口飯。

顧戚。見顧戚久久不說話，顧夫人只好自己繼續(xù)接下去：你現(xiàn)在是要離開這里是嗎？正好，你把媽媽哥哥和弟弟一起帶回去吧，在末日里，咱們一家人能團聚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以前的事，就這么忘掉吧。

顧夫人說到最后的時候，顧七忐忑的從顧夫人的身后走了出來，顧七這段日子也消瘦了不少，神色還是和原先一樣畏畏縮縮的，站在顧夫人身后，細聲細氣的喊他：三哥，以前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快回來吧，媽媽和哥哥都很想你。

倒是顧意躲得老遠，站在不遠處不看敢顧戚，也不敢過來。

彼時正是正午時分，六月底的太陽將地面烤的燙腳，汽車租賃處那邊傳來一陣刺鼻的機油味兒，顧夫人緊緊地抓著顧七的手，像是在安撫他一樣。

顧戚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一時間覺得分外好笑。

上輩子的他太過弱小，只能期待于顧家人良心發(fā)現(xiàn)，但現(xiàn)在，他有足夠強大的實力了，他不在乎顧家人了，顧家人反倒自己送上門來道歉了。

說到底，這世間根本不講公道，只講拳頭。

說到底，你們就是想讓我出物資供養(yǎng)你們，對嗎？顧戚雙手環(huán)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神色平靜的看著他們。

顧戚，你怎么能這么說呢！顧夫人的臉色變了一瞬，似乎有些不高興，又強壓下去：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仇要記一輩子？難道我對你不好嗎？我給你上最好的學(xué)校，找最好的補課老師，我花了那么多錢在你身上

你在我身上花的，不過是你最不看重的東西罷了。顧戚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了一絲薄涼的笑：你花時間去看顧意打球，花精力給顧七做糕點，輪到了我這里，就扔給我一張卡，然后跟我說，你對我很好，讓我不要總跟顧七吵架。

回到顧家的每一天，我都沒感覺到我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把顧七抬到天上，卻偏偏要把我踩到泥里。

夕陽紅彤彤的掛在西邊，將顧戚的白嫩的臉映的通紅，他站在原地，臉上還帶著笑，只是說出來的話萬分薄涼：既然顧家已經(jīng)有了一個新孩子了，就不要再來找我了，就當(dāng)我這個只會給你丟人的孩子，死在了那座深山里吧。

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陣風(fēng)，吹起了顧戚額前的劉海，露出了他精致飽滿的額頭，明明還是那張臉，卻好像變得跟以前哪里不同了。

顧太太愣了一會兒，繼而勃然大怒。

她習(xí)慣了顧戚的委曲求全，也習(xí)慣了顧戚一次次忍讓，更把偏愛顧七當(dāng)成了理所當(dāng)然，在她眼里，顧戚是她親生的孩子，顧七不是，所以顧戚可以受各種各樣的委屈，但顧七不行，她怕顧七會多想。

她自私的把顧七當(dāng)做是顧戚的替身很多年，總不能讓顧七繼續(xù)受委屈，所以只能委屈顧戚了。

聽起來好像很不可思議，但大多數(shù)父母都是這樣對待孩子的，他們把好的一面留給別人，把壞的一面盡數(shù)宣泄給了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