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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自是不知,連尚玉衡也不知道,十三歲那年,淇水畔,沈眉心對他一見傾心。
現在想來,那一次相遇真真是段孽緣。
罷了,不提。
上天待她不薄,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只可惜重生這時節太糟糕,眼下已過拜堂,悔婚是來不及了。不過……眉心斂眉輕笑,如此也好,尚家看中的不就是她沈家的錢財嗎?
那么,這回就讓他們人財兩空好了。
“你這丫頭,怎么就……這么倔呢!”魯氏捧著又砸得七零八落的鳳冠,痛心不已。她早知道京城里頭的貴人是瞧不起商戶人家的,她家小姐雖說有些孩子脾氣,可心地好,生得又美,何必嫁過來看人臉色?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勸著……唉,都是命啊。
“魯媽媽,別撿了。”眉心蹲下身子,拉住魯氏的手,“他不會來了。”
魯氏心都要碎了,連忙哄道:“可別瞎說,興許一會兒就來了……”
眉心眼圈泛紅,緊握住魯氏的手,認真道:“魯媽媽,之前是阿眉太糊涂,不聽您的勸。他尚家瞧不起咱,咱還瞧不上他們呢!他不來便不來,咱該吃吃,該睡睡,不必管他!”
從一開始魯氏就極力反對這門親事,可她卻被尚玉衡那道貌岸然的嘴臉迷昏了頭,一個字也聽不進。嫁過來之后,魯氏處處提醒她,她卻偏生不肯認錯,覺得是魯氏在嘲諷她識人不明,有眼無珠,反而冷言冷語相譏,惹得老人家傷心不已。
魯氏頓時哭笑不得:“傻丫頭,你可又胡說?自古女子出嫁從夫,你既已進了尚家大門,就是尚家的媳婦,哪能再像在家時隨心所欲呢?”
眉心曉得她這位乳娘是個實心眼的好人,只會勸她一味隱忍,便不再多說什么,扯開話題道:“魯媽媽,阿眉餓了。想吃薏米紅豆粥,奶黃包,醬黃瓜……”
魯氏一愣:“阿眉肯吃飯了?”
先前這傻丫頭聽說京城里頭的貴女都是楚腰纖細以瘦為美,自打定親后,便每頓只吃半分飽,晚膳更是只喝一碗稀粥。不足兩個月,硬生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心疼得她暗中不知抹過多少淚水。想這丫頭生下來時粉嘟嘟的,面團似的可愛,眉心天生一顆朱砂痣,像極觀音坐下的童子。
以前多水靈圓潤的姑娘,你看如今瘦得……
眉心無地自容,抱住魯氏的胳膊,撒嬌道:“奶娘,人家餓得實在受不了,快去嘛!”她真恨不得跳回去捏死那個愚蠢至極的自己!
魯氏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心疼,叮囑眉心耐心等著,便出門去了。
這時丫鬟喜鵲推門進來,皺眉道:“小姐,我瞧見新姑爺進書房了。”
“是嗎?”眉心淡淡應聲。
“這尚家也太欺負人了吧?”小丫頭憤憤不平,“咱沈家雖是商賈之流,卻是他尚家巴巴地自個跑上門求親的。咋的?新婚之夜新郎就拋下新娘子不管,傳出去小姐你的臉往哪隔啊!”
喜鵲與眉心打小一塊長大的,情同姐妹。小丫頭性子直爽,想到什么便說什么,她這么說也全是為眉心抱不平,卻沒想到這些話對于眉心來說簡直就是啪啪地打臉。
前世眉心就因此狠狠訓斥喜鵲,傷了姐妹情誼。
為個男人,她竟糊涂如斯?眉心拔下發簪,如瀑眉心飛泄而下,“不來便不來,誰稀罕。”
喜鵲瞪大眼睛,吃驚道:“小姐,你說什么?”她可是再清楚不過她家小姐對尚家那位公子有多癡迷,出嫁前連作夢都會笑醒。誰敢在她面前說尚家一個不是,立馬就翻臉罵人呢!
眉心嗤笑:“不然如何?難不成要我去求他?”
上一世的她久等尚玉衡不來,就涎皮賴臉尋去書房,結果被人家的小廝擋在門外,連門都沒讓進。很快就有流言說沈家小姐輕佻放蕩,身子不清白,尚家二公子怒宿書房,沈家小姐在書房外哭求到半夜……種種無恥流言,令眉心丟盡臉面。
枉她沈眉心是雙親當心頭肉養大的嬌女,竟巴巴地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可悲啊!
“可是……”喜鵲撅嘴,“哪有新婚之夜就分房睡的呀!”
眉心曉得喜鵲在擔心什么。這世道竟是這般可笑,明明是他尚玉衡舉止不端,倒頭到臟水全潑到她頭上。橫豎現在親成了,堂也拜了,她不能白擔這個空名。眉心心下一轉,已有打算,附到喜鵲耳朵低語。喜鵲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小臉通紅道:“小姐,你……你不是說笑吧?”
眉心把玩著手中細長的金簪子,似笑非笑:“你覺得呢?”
“可是……”喜鵲為難,“那些話我說不出口啊!”
“你平日不是自比花木蘭么,莫不是被國公府的氣派嚇到了?”
“才不是呢!”喜鵲一臉不屑,“瞧這屋里頭的東西都又舊又破的,下人房比咱們沈家的豬圈都不如,哪里氣派了!”有話句她沒敢明說,什么京城里頭的高門世家?明明是瞧上他們沈家的錢,偏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嘴臉,實在可笑!
“口無遮攔。”眉心輕戳小丫頭的腦門,“少啰嗦,快去!誤了事我就將你許給賴大寶。”
賴大寶是沈家門口一個討飯的傻子,渾身癩瘡,奇丑無比,卻偏喜歡追著俊俏小姑娘動手動腳。喜鵲嚇得不行:“小姐,話我帶到,尚家公子不來可不怪我啊!”
眉心冷笑:“他不來更好。”
這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讓那個男人嘗嘗什么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滋味。
喜鵲沒由來打了個寒噤,她怎么覺得她家小姐突然似變了個人似的?
二更將盡,尚玉衡掩上書卷,打算就寢。
小廝茂林推開門,奉上清茶,諂笑道:“二公子,您今兒就歇在書房?”
“嗯。”尚玉衡執起茶盞輕啜,語氣平淡。他身上的大紅喜服已褪下,此時只著一件素色長袍,扣著冰藍骨瓷的十指修韌細長,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流優雅。
茂林上前一邊收拾書案,一邊覷著尚玉衡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公子……”
“有何事,說。”
“公子,我知道您不樂意這門親事,可……”茂林暗暗摸了摸袖中的還沒捂熱乎的金錠子,硬著頭皮道,“一進門就把人家給得罪了,日后,恐怕……”
“啪!”尚玉衡擱下茶盞,冷聲道:“你到底想說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