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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仰頭干脆地在他嘴角一親，笑吟吟道：“早去早回！”

“……”又來這招！但……百試不爽啊！李英知勉強故作鎮(zhèn)定，“既然頤和你掛念著，為夫便早日趕回接你回京。”

說起回京，謝安慢吞吞從袖中抽出一封筆跡簇新的紙張來，遞給李英知：“此番回去多有不易，送你份大禮，不用言謝。”

“軍中糧草難道不是你已送我的一份大禮嗎？”李英知微微一笑。

☆、第六十八章

短短十年不到，大秦連換了兩任皇帝，如果算上前朝梁氏末代動蕩，這個多災(zāi)多難的國家就沒過上兩天安穩(wěn)日子。此時林立的藩鎮(zhèn)凸顯好處來了，除非別國大軍破境，席卷而來，邊境的些許動亂壓根影響不到這些個自給自足的節(jié)鎮(zhèn)。大部分節(jié)帥們還是挺樂意有個中央朝廷抗在前面使個擋箭牌的作用，沖著這一點，也心甘情愿地偶爾給皇帝賣個命，或者賣個面子。

這不，小皇帝一登基，許多沒有仗打，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大小節(jié)帥們紛紛獻寶似的往西京湊。說是恭賀新帝登基，其實也是來探探中央朝堂新布局的底。

李英知率領(lǐng)大軍意氣奮發(fā)凱旋那日，恰好碰上了同樣進京的魏博節(jié)帥田嬰。按照祖制，節(jié)帥進京身邊僅能隨扈十余人，魏博雖然是個大鎮(zhèn)，前不久又在于淮西交戰(zhàn)中打敗淮西，占了不少城池，可田嬰?yún)s規(guī)規(guī)矩矩地遵循祖制，僅攜了一小隊人馬。與李英知一比，頓時顯得寒酸上許多。

兩隊人相遇，少不了一陣寒暄：

“久別未見，田帥依舊風(fēng)采如故啊！”

“論風(fēng)采，現(xiàn)大秦上下何人能與邵陽君相及？”

多年未見，田嬰相貌未有太多變化，甚至連嘴角那縷笑紋也如往昔般溫醇從容。兩人目光不動聲色地交錯而過，這等場合并不適合深談，淺淺寒暄之后便分道揚鑣而去。李英知要入宮謝恩領(lǐng)賞，而田嬰遠(yuǎn)道而來自是要先去驛站稍作休整方進宮面圣，況且他還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料理。

驛站之內(nèi)，早有一人等候田嬰已久，一見田嬰尚未問禮，便被心急如焚的年輕節(jié)帥打斷：

“內(nèi)人現(xiàn)在何處？”

謝氏愣了一愣，忙拱手道：“大帥放心，京中局勢尚不明朗，奉尚書大人所命，將夫人遣送至謝家一處別院修養(yǎng)，安全無虞。”

這代謝家子弟有出息的不多，坐到尚書之位的也就那位女兒身，田嬰雖是惱怒，但也知道謝安不會傷害贏娘，可她藏著人不放顯然別有用意。稍稍克制住心中焦躁，問道：“那尚書大人可有別的吩咐？”

謝時見他冷靜下來，方松了口氣緩緩道來：“尚書大人只想借大帥手下一些人用一用而已。”

田嬰眼中情緒莫測，新帝年幼，此番登基大典不少藩鎮(zhèn)來京，為防不測，他確實暗中帶了不少兵士隱匿在京郊之地。以他的推測，謝安如今應(yīng)該不在西京，卻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

也罷，那個血脈傳承下來的女子各個皆是不凡，且心地堅韌遠(yuǎn)勝常人。連常年帶病的贏娘，別看她弱不禁風(fēng)，卻隨他南征北戰(zhàn)從無畏懼。偶有一次，她孤身一人與眾人走散。田嬰找到她時滿身鮮血，腳下橫臥一匹死狼，喉扣處插了一柄匕首。

養(yǎng)于深閨之中的贏娘尚且如此，更別提被謝家悉心教導(dǎo)十余年的謝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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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知在眾朝臣望眼欲穿的目光中姍姍歸來，李頎領(lǐng)著眾臣正在延英殿中擺下酒宴等候于他。開席前少不了洋洋灑灑一通鼓勵撫慰，皇帝年紀(jì)小背著禮部草擬的嘉獎詞背得十分吃力，磕磕絆絆總算將一通拗口冗長的話說完。李頎捏緊的小拳頭松了一松，眼巴巴地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滿朝文武壓根沒幾個在聽他的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下那銀甲披身、氣宇軒昂的英武男子身上。

在不久之前，他曾一口一個喊著這個人姨父。喊他姨父并不是有多喜歡他，只是想討姨娘的歡心罷了。小孩子眼睛亮，看得出謝安待李英知與他人不同的那一份獨特。其實李頎他是有些怕這個“姨父”的，每每直視那雙含笑的鳳眸，仿佛自己像光著腚站在他面前一樣，什么討巧心思一概無所遮掩，犀利得令他害怕。

現(xiàn)在也同樣如此，面對著李英知小皇帝總有種莫名的膽怯，幸好旁邊的太后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溫暖的手心無形中給他一股勇氣，努力再三他抬起頭，怯生生道：“愛卿辛苦了。”

“忠君護國是末將的本分，不敢言苦。”

李英知自稱末將而非臣，意思不言而喻。這一點在進入延英殿之前太后與王侍中都已與他交代過了，立了軍功就該有分賞，良田金銀尚在其次，主要還是：

“加封中書令李英知為車騎將軍，授金印，位同三公。”

大秦官制，授金印位同三公的軍職，理應(yīng)為驃騎大將軍。然而驃騎將軍號令天下兵馬，顯然王謝兩家不會輕易將兵權(quán)全交給李英知。故而退而求其次，封個不倫不類的車騎將軍，至于金印官位那都是虛的，不值得計較！

這對李英知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他想要的是兵權(quán)，多與少無所謂，主要能在軍中立足。況且大秦立國以來，同領(lǐng)中書令與將軍一職的，僅有文皇帝一人，此等殊榮還有什么不滿的呢。

“陛下厚愛臣無以為報，唯以此身報我大秦江山社稷萬年永固。”

小皇帝諾諾怯怯，盡力維持著君王的威嚴(yán)：“愛卿平身，入席吧。”

李英姿欣然領(lǐng)命，施施然往御座之下的空位落座。這次從邊疆而歸，他在朝中的分量完全不同往日而語。一落座，絲竹未起，便又?jǐn)?shù)不清的朝臣過來恭維奉承。

龍椅上小皇帝孤零零的坐著，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如果累了，便回含元殿休憩如何？”太后端和慈祥的聲音低低傳來。

李頎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可以嗎？”

王太后看了一眼寒暄開來的臣子們，觀音般仁慈的臉龐微微一笑：“陛下所做之事已盡，退了也無妨。”

皇帝在不在，對這些大臣們來說并無什么不同，等太后牽著小皇帝一走，氣氛頓時更為自在隨性。席間不乏一些鮮少露面的藩鎮(zhèn)節(jié)帥，別看他們五大三粗與這些自詡風(fēng)流的西京朝官們格格不入，但其中哪一個不是或多或少手掌兵權(quán)，自然因此也成了酒席中的熱門人物。

這一來，李英知身邊圍繞的人終究散了不少，柳子元舉著酒杯晃晃站起遙遙對著李英知道：“中書令大勝歸來，真是可喜可賀！只是不知道，您有沒有發(fā)現(xiàn)這兒少了些什么人啊？”

此言一出，各處的笑聲私語漸行低落。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哪怕是節(jié)帥們也多少聽聞了西京變故。只是地方藩鎮(zhèn)與中央向來不親厚，相比于屏氣凝神的京官們，他們看熱鬧的成分更大一些，狗咬狗，誰不樂意看呢？

郁郁寡歡坐于一角的李駿顯然留意到此幕，眼神往李英知那一掃，只見李英知淡淡一笑：“不該少的沒少，該少的少了又何妨？”

柳子元恨恨將酒杯一砸，指著他厲聲道：“我算是見識到了何謂忘恩負(fù)義中山狼，薄情……”

旁邊的同僚們忙將他拉下，打著圓場道：“中書令別介意，臺主他喝多了，喝多了！”

李英知鳳眸一撇而過，轉(zhuǎn)頭繼續(xù)與旁人飲酒談笑。

李駿咀嚼著他的神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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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年幼，李英知身為朝中的中書令，甫一回朝，許多積攢下來的政務(wù)轟然壓下。時逢新舊接替的敏感時機，京中又盤桓了諸多節(jié)帥，哪一面功夫沒落到落實，可能就是一場無妄兵災(zāi)。李英知重回中書令之位，自然再沒有往日在朝中游手好閑的清閑時光，日日在官署待到深夜，他總算是體會到以前的謝安有多辛苦了。

忙人不易做啊！李英知捶著頸椎，將今日謝安寫來的信展開，一打開卻是皺了眉頭。因為紙上筆跡并非謝安所書，落款倒是她自己寫的，歪歪扭扭。原來她在小院里待得已十分不耐，急著下床走動不小心，結(jié)果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了手。好在迎面落地，背上的傷沒挨著，故而由白露代筆給他寫了封信報平安。

李英知眉頭皺了又松，松了又皺，他真不知道平時看著端穩(wěn)持重的一個人，出了西京就原形畢露和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摔吧，摔得好！不摔不長記性！李英知攢著薄怒攤開紙，本想奮筆疾書嘲諷她這番自作孽不可活，可一落筆又猶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