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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打扮上完全像個小混混,但從他提及他哥時臉上的焦慮和擔憂來說,他其實內心還挺質樸。
大概是怕齊溪和顧衍有什么顧慮,他有些急切地解釋道:“你們放心,我不會做什么事,我的文身是貼的,不是真的,頭發染成這樣也是為了防身,本想染個不好惹的顏色,結果弄錯成綠色了。”
吳康強說到這,有些不好意思:“住在這里的人很雜,我哥情況又是這樣,如果我不打扮的兇一點看著不好惹一點,很容易被人搶和偷,但其實我沒那么壞,你們別怕……”
可惜他的一番解釋被顧衍無情地打斷了,這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吳康強:“你壞也沒關系。”顧衍毫不在乎吳康強的少年自尊心道,“你又打不過我。”
“……”
吳康強臉上果然有些一言難盡,然而顧衍說的又是真話,他無力反駁。只能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就轉身進了房間,不一會兒,就抱了一大摞東西走了出來:“都在這兒了。”
他放下材料,有些赧然:“我先進去看看我哥,你們先看,有什么事喊我下就行。”
吳康強說完,就轉身回了房間。
齊溪和顧衍沒浪費時間,兩個人默契地分了工開始看起資料來,只是齊溪越看,眉頭就皺得越緊,她轉身看了顧衍一眼,發現對方的表情也是同樣。
等掃完所有材料,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用開口,就能從對方眼神里得到同樣的答案——吳康強所說的證據,完全構不成證據。
“這張工卡上,除了吳健強的照片外,只有一個編號,可是連公司的名字都沒有,更別說有任何公章之類有效力的東西了。”
“這些所謂的打卡信息上,只有吳健強簽字了,但主管簽字部分都是空缺的……”
齊溪頭痛地看著眼前的資料:“這些根本都不足以證明勞動關系的存在,一旦不存在勞動關系,這樣的話人社局那邊根本不會受理,確實沒法申請工傷。”
顧衍同樣皺著眉:“而且申請工傷時,要證明勞動關系的舉證責任在主張權利的人,吳健強需要自己去證明這些才行。”
當兩人把這一事實告訴了從吳健強房里出來的吳康強,對方臉上果然露出了絕望痛苦又無可奈何的表情來:“所以還是不行嗎……”
吳康強雖然難受,但還是挺努力克制了情緒,他眼圈有些紅地回頭看了眼房門:“要不是發生這個事故,我哥不會變成這樣,也不會遇到騙光他救命錢的律師……”
到底是還沒成年的孩子,吳康強還是忍不住抹了抹憋不住流下來的眼淚:“當時遇到那個騙子律師,我們不僅拼湊借來的那筆錢沒了,我哥的手惡化更嚴重了,醫院說再不住院進行二次手術,手就要保不住了。”
綠毛雖然看著像是早早混跡社會的,但到底是個十七歲的孩子,一說到這里,聲音也帶了點哽咽:“我當時只想著怎么去湊錢救我哥,就沒在意我媽,哪里知道我媽會去做那種傻事。其實說到底,家里變成這樣,也都是我的錯……”
顧衍抿了抿唇:“你媽媽出什么事了?”
“我媽當時聽人說,有那種人生意外險,就是只要突然出了意外,就能賠錢,如果是殘疾就賠少點,如果是死了,那就一筆能賠十幾萬二十萬的。她想給我哥湊醫藥費吧,以為自己死了保險公司就能給我們賠錢了,就去買了這種保險。”
話到這一步,接著發生的事,就算吳康強還沒說,齊溪和顧衍也有些預感了。
而這種預感在吳康強再次開口后被證實了——
“結果我媽買完保險,就自殺了,為了不影響我們租房房東的房價,她都不想害著人家,是自己找了個我們老家門口那棵老樹上吊的。死之前給我哥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讓他保單放在哪兒了,提醒他去找保險公司要錢。”
吳康強說到這里,情緒有些失控,雖然努力想憋著,但眼淚還是流了下來,他為了掩飾尷尬般晃了晃腦袋,試圖晃走眼里的淚水。
才十七歲的人,說起話來聲音卻已經帶了滄桑和嘲諷:“可誰能想到啊,保險公司說,她剛買完保險,保險還不正式生效的,要等幾天后,保險才算生效,她自殺的時間所以保險根本對她沒用,而且,說人生意外險,也不是人死都能賠錢,就算保險生效了,她這種自殺的也不賠錢,那保險公司不僅不賠錢,還罵我們是想騙保。”
吳康強說起自己媽媽,眼淚已然是止不住:“我媽雖然是個農村婦女,沒什么見識,但一輩子堂堂正正的,拉扯我們兩個兒子長大,從沒拿過不干凈的錢,她根本不是想騙保,她就是不懂,沒文化,她以為買了保險以后只要自殺了,就是合法合規,保險公司應該給我們賠錢的。她以為這就是一命抵一分錢的。”
“她要知道騙保,要有那個意識,為什么不直接把自殺偽裝成意外事故?何必就那么直接,一點都不遮掩的上吊自殺?我媽這輩子沒給別人添麻煩過,從來沒想訛過錢,她只是以為用她的死真的能合法地為我哥換來錢。”
吳康強越說越痛苦:“其實這件事上,我哥沒錯,他受傷了,心理壓力也大,那時候我才應該更關心關心我媽,我媽問我保險是不是死傷病殘都能賠錢,我就不應該嫌她煩隨便敷衍她說是。如果那時候我能耐心點,告訴我媽這些,我媽至少不會死,我們一家現在就算再苦,至少都還在,至少是一家人,可現在呢……現在和家破人亡又有什么區別?”
齊溪并不是不知道社會上總有貧富差距這回事,但卻是第一次見識到為了并不那么巨額的錢,就寧愿貼出自己命的事,震撼的同時,也覺得深深的難受和沖擊。
騙保的事件總是有發生,也總是有人會為了巨額的保險賠償金而失去生命,然而齊溪所有知道的故事,多半都是配偶有了出軌對象或者欠了債務,為了擺脫另一半或者為了還清債務,而給自己另一半買了巨額保險后將其殺死,偽裝成意外事故,好騙取保險金。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為了非常低的保險金賠償,而去殺死自己,想著用賠償金去成全家人的故事。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為了十幾萬的死亡賠償金,去自殺的人。
然而最悲涼的是,因為貧窮,因為缺乏系統性的知識,因為缺少教育,因而變成了邊緣人的這位窮苦的母親,為了根本拿不到的一筆死亡賠償金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她自殺的時候,一定是充滿希望的,一定覺得自己死了,自己兒子就能拿到錢得到救治的,她以為為此獻祭掉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
然而實際是,她的死毫無價值,她偉大而充滿壯烈的自殺變得像一個笑話。
每個人都有強烈的求生本能,所以吳康強吳健強的母親,在自殺時,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夠戰勝人的本能?
然而這樣偉大的愛,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她付出了一切,然后失去了一切。
原來底層人民的生活,是這樣的苦。
齊溪環顧著簡陋的群租房四周,眼前頭發染成可笑的非主流綠色的少年正頹喪地坐著,臉龐上都是干涸的眼淚,像是被生活重重錘過了,并且早已經習慣這種時不時如厄運般突然降臨的捶打。
“讓我死,讓我死!最應該死的人是我!是我害死了媽!是我!”
也是這時,房間內傳來了吳健強痛苦又宛若求救般的哀嚎聲,以及用頭撞擊墻面發出的咚咚聲,這聲音在這間簡陋逼仄的屋子里,顯得尤為刺耳。
吳康強幾乎是下意識熟門熟路地沖進了房里:“哥!你別說胡話!”
因為事發緊急突然,吳康強并沒有來得及關上門,從齊溪和顧衍的角度,對房內的情況能看的一清二楚。
此前潑齊溪熱水時還面目猙獰可怕的吳健強,此刻表情痛苦而虛弱,完全沒了此前那可怕的氣質,他顯得頹廢和萎靡,額頭前因為自己的撞擊而變得紅腫,眼神虛浮無光,喉嚨里帶了凄慘又悲涼的呻吟。
“康強,要不是我……媽不會死的,我是個害人精,我就是個蠢貨,我自己操作機器時候為什么不能再當心點!我為什么會這么沒本事,掙不到大錢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就算了,還弄成這樣,也沒能好好伺候過媽一天,媽生了我這種兒子,除了操心就是操心,什么也沒享受到,人就這么……”
吳健強越說聲音越哽咽,到最后,這么一個大男人,就撕心裂肺哭了起來,一邊又開始用頭撞墻:“我這日子真是一天天的熬著,自己都盼望著早點死了好。我這種人活著有什么用啊?沒了一只手,找不著工作,還拖累你。如果當初我有本事能找到好一點的工作,后面這些事就都不會發生,媽也能好好的……”
“哥!你別這么說!一家人怎么能說拖累!”吳康強的聲音也越發哽咽,大概也是為了安撫自己哥哥,也或者是慌不擇言,吳康強下意識就說了謊話。
他指了指門外的齊溪和顧衍:“哥!你看到沒?這兩個都是律師,他們說了,你這個事能成!咱們能維權的!一定會讓那些騙我們錢的黑心廠老板付出代價!你千萬不能想那種死不死的事,你死了,怎么讓那些坑咱們的人賠錢?怎么看那些人遭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