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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他還真對她有幾分情意?
云微心中清楚,她根本不愛衛劭,也不愛薛瑯。
可此時,她分明意識到,薛瑯在通過某種手段,推她下深淵,與她一起墮落。
以這種方式,逼她對他一心一意,讓她屈從讓她虧欠讓她依賴,與那無數被他征服的大歷臣民一般,對他臣服。
陸攸年的性命就像是鎖住她的一條繩索,她被薛瑯牽引,不知前方等待她的是何等深淵。
那時候的曲云微,從未想過,深淵之下仍有惡龍。
楓紅如血的日子里,尚衣局送來封后大典所用的祎衣,請云微過目。
薛瑯似乎對這件事十分感興趣,他屏退眾宮人,半是笑著半是逼迫,終于讓她同意在他面前換上禮服。
隔著一道云母屏風,云微咬著唇,纖細瘦長的小腿踢開那堆錦繡。珠玉相撞,她分明感受屏風外那道灼熱眼神,幾乎化為實質般,慢慢從她肌膚上一寸寸滑過。
云微手顫了又顫,那繁復華麗的祎衣剛穿上一半,她就聽到那屏風被踢開發出的哀哀一聲響,玄黑色繡著金線的衣袖擦過溫熱肌膚,薛瑯扣住她的腰,在她耳邊低啞道:“你又引.誘我……”
“明明是你強迫我……”
“你知道我受不了還順著我,不是故意引誘我是什么?”
反正怎么說都是他的道理,云微仍不習慣這么與他親昵,干脆不與他說話,他看她冷淡的樣子,愈發想要鬧她,聽著她的輕微的喘.息。
“這顏色穿在你身上,果然更美……是不是比你原來那身美,嗯?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皇后娘娘?”
大歷崇火德,禮服多為朱紅。到了薛瑯這里,他要建立新朝,議事時便定下里新朝尚水德,禮服玄黑為尊。
男人占有欲在作祟,他明知道云微不愛衛劭,但卻總是拿他出來比較。
就在這時,門被敲了兩聲。
誰都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人來,薛瑯眉心一跳,玩鬧的心歇了,替她穿衣。
撕拉一聲響,是絲帛裂開的聲音。
云微看去,只見那尚衣局連夜趕工制作出來的祎衣上裂了一道口子,原本繡在上面栩栩如生的金鳳被慘烈地撕成了兩半。
她怔住,忽覺不詳。
薛瑯也發現了,為她系帶的動作一頓,臉色難看極了,語氣惱恨又煩躁:“這家伙最好是真有要緊的事要找我!”
他把云微抱到榻上,再去開門。
開門聲發出巨響,嚇了門外人一跳。
皇城衛顫了顫,面色更加慘白幾分。云微敏銳地察覺到對方似乎有意避開她,與薛瑯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
等薛瑯回來時,便恢復的面色如常,哄著她道:“謝英韶那里出了點問題,我去去就來。”
他臉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又胸有成竹的笑容,但云微好歹跟他相處有一段時間了,分明覺得他笑容里藏著什么。
但她什么都沒說,摟著他脖頸,以往冷若冰霜的女郎難得柔聲道:“早些回來,我等你。”
他答應的很快,可是整整一夜,薛瑯都沒有回宮,夜里云微遲遲無法入睡,一閉眼仿佛就看到那被撕裂的祎衣,那像是一個厄運的征兆,分明在提示著她什么,讓她一整夜惴惴不安。
等到第二天清晨,她想要外出卻被侍衛阻攔時,那種危機般的預感終于成真,像是一塊巨石落地,重重砸到了心頭,清醒的痛著。
云微盯著侍衛,一字一頓道:“是不是陸攸年出事了?”
晚秋時節,她最后一次見到了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晉陽長公主。
長公主昔日的美艷與高傲,仿佛都在病痛中被一一消磨,只余一片脆弱的蒼白。侍女端著藥碗,長公主緊閉著眼,唇齒囁嚅。
云微聽到她叫:“攸年……”
她微微一頓,麻木地重復道:“陸攸年已經死了。”
可長公主更重地死死握住她手腕,聲音尖利,渾然不像她殘弱之軀能發出來的,像是用盡最后一絲力量。
“鶴兒,鶴兒你不要,你不要相信!不要——”
長公主手腕終于在掙扎后沉沉落地,眼睛睜著不肯合上。云微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她用手闔上女人的雙眼,臉頰貼在她冰涼的臉頰,聲音溫柔:“阿娘,我不會再走錯路了。”
一個陌生的婢女上前道:“娘娘,該回宮了。”
十幾個侍衛,不分晝夜看守著她,生怕她出一點問題,薛瑯牢牢控制著她,讓她一言一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以死相挾,才有了最后一次見到長公主的機會。
曲云微冷漠地起身,回鳳藻宮后,再也不肯出宮門一步。
另一處離鳳藻宮極近的幽深偏殿里,月色下薛瑯眉眼冷淡疏離,身后的暗衛道:“……至今仍找不到,是誰毒殺了陸攸年。”
薛瑯望著黑黢黢的夜幕上銀鉤般涼而冷的冰蟾,聲音冰冷。
“查!”
一個字,聲勢卻令暗衛不寒而栗。
許久,久到暗衛正準備退下時,他卻聽到帝王充滿了疲憊與無力的聲音。
薛瑯捏著眉心,眼中漫上了血絲。
“她還是不肯信朕,一點都不肯……”
暗衛下意識將頭低的更低,有些事不是他能聽的。
不知為何,低頭看著帝王冷淡孤傲的影子,他突然聯想起宮廷秘聞中,陸攸年與那位傳言中,即將被立為皇后的前朝皇后的許多糾葛。
三日前,在陸攸年被發現在牢房里被毒死后,陛下徹夜不眠地追查,再聯想到昔日他不顧包括謝將軍在內的無數大臣的激烈反對,執意立她為后。
陛下,應當是很在乎這位新后吧……
不知為何,一個朦朧的想法冒了出來。
同一時刻,昏暗寥落的鳳藻宮內,大歷朝殘留下來的細作也混到了云微的身邊,為她帶來新的消息。
被關在昭獄的陸攸年,被毒藥毒死,死相殘忍,過程比死相殘忍十倍,等到看守發現時,尸體已經涼透了。
而長公主驟然得知陸攸年死訊,昏迷在家中,病入膏肓。神醫以藥物懸她一命,云微才有時間見她最后一面。
負責宮燈灑掃的陳盼悄悄將掩在袖中的密信放在宮燈中,如果被人發現,就可以利用宮燈來毀尸滅跡,這也是她為數不多能夠接近皇后娘娘的機會。
云微取出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然后她從暗格拿出另外一張圖紙,紙張交疊,無聲地在火舌地舔舐中,化為灰燼。
即使兩人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陳盼也不敢久留,因為不過多呆了片刻,宮外陌生的侍衛和婢女已經朝著殿內探頭探腦了。
而她剛走出去,警惕懷疑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過來,將她看了一個透徹。幾個人高馬大的侍衛走過來,身影籠罩著她,冷冷盤問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陳盼心中酸澀,她一個外人都要受到這種對待,更何況是日夜和這些宮人相處的皇后娘娘了。
身后殿門被緩緩合上,不知為何,陳盼忽而忍不住回頭,越來越窄的間隙中,皇后娘娘站在一張仕女圖前,沉靜幽麗的側臉,像是沒有生命的瓷人。
情愛如泡影,忽馳天地間。
云微望著墻壁上掛著的發黃的仕女圖,輕笑出聲。
手指卻死死握緊,保養得宜的一手玉管,深深扎入血肉中,滴滴答答地濺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殺妹之仇,滅族之恨,哪里是容易消磨掉的。成為帝王后,站在權勢巔峰,卻無法對昔日的仇人下手解恨,坐在至高的位置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以色侍人,終不長久。他耐心如獵手,捕捉到了年少時無法碰觸的獵物,等到獵物被磨去了爪牙,只能軟弱地屈從后,獵物本身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她終于走上了一條死路。
可是阿娘,拼死也要給她留一條后路!
云微無力摔到了地上,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壓抑住崩潰的哭聲,強迫自己的聲音不傳到殿外去。
長公主是食用□□,自殺的啊!
她從陸攸年死去后,就開始服用毒藥,她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拖到臨死前,薛瑯肯讓云微出宮見她。
如此嘔心瀝血,終于把那張縱橫交錯,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清楚地繪制了從宮中逃跑的路線的輿圖親手交到了云微手中。
長公主后悔了,她后悔當初讓她嫁給衛劭,后悔讓她放下尊嚴去保住陸攸年的性命。
她悔恨如此,以至于她以自己的命為代價,希望云微能徹底逃出這個困了她半生的華麗冰冷的樊籠。
云微靠在冰冷的墻上,喃喃低語:“可皇后,難道不應該帶來幸福和無上榮光的嗎?”
畫像上,圣德皇后拈花含笑,溫柔慈和,卻無人為她解答縈繞在心頭的困惑與掙扎。
命運的齒輪徐徐轉動,曲云微從未想過,這次的逃遁雖然最后以失敗而告終,卻給她帶來了額外的驚喜。
一種無法親歷絕對無法想象的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