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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回應著,“并不知曉。”
溫珩難得的擰了眉,“慕禾,渝水他現在是朝廷的人,你不該護他。”
慕禾低眸,腦海中憶起那雙好似含了劍芒冷霜的黑眸與雕刻似的面容,心中終是泛起一陣物是人非的蒼涼。
兩日前,渝水跪倒在傾盆大雨中,刀痕斑駁的衣衫濕透,殷紅的鮮血伴著雨水涓涓而流,蘊著滔天怒火的眸中,竟至于含了淚。
也便是那一剎那的震動才叫她認清,人心委實是個很難辨的東西,她這幾年,實在過得很蠢。
如是凄惶,便又叫她回憶起些不該再提的灰暗,本想輕松些的相待,卻還是壓制不住情緒的問出聲,”我前兩日才聽說,這三年來我一直定期喝的‘補藥’,其實是避子湯,這件事,你是知情的么?”嗓音一頓,“你如實回答了我,我也會如實回答你。”
微光中,慕禾沒有去看他的臉色,如愿的得到一句,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答復,低沉著,“知情。”
她點點頭,心中只是一陣一陣的麻木,帶著些惡心感的暈眩,而后也如實道出自己所知,“渝水兩日前是為了給我送消息才逃出的宮,之后……之后我病倒了亦是他送我回的溫府,我的確不知道他的下落。”
話盡于此,差不多算完。感情走到最后,連這最后的一面都顯多余。
遞出的休書未有人接,慕禾也懶得再勸,只得收回。背好為數不多的行李,朝之點了點頭,邁步離開。
屋外雨聲淅淅瀝瀝的清晰了起來,掩蓋回廊中透著虛弱的腳步聲。慕禾微微抬頭,掃眼庭院浸濕在朦朧水霧中,雨打芭蕉,宛如畫卷。
人將離別,卻又不適時宜,恍然想起兩年前剛剛搬來這里的光景。
那時偌大的庭院空曠,還未有這些植物景觀。
那時的溫珩也還會如若捧著心尖上的至寶一般,溫柔將她攬入懷中,言語中都是帶著明澈的笑的。分明溫存,輕輕在她耳邊道著,”這里往后便是咱們的家了。”笑了沒一陣,復又沉吟,“只是如今略顯冷清了些。”
她當時亦是高興著的,聽他沉吟,心頭一軟的搖搖頭,迫不及待的規劃起來。”怎會冷清,擺上些花草便能順眼多了的。唔,咱們往后這里種一株芭蕉怎么樣?“
溫珩聽罷,竟是輕笑出聲,好似她說了個什么討人喜歡的笑話,手臂收縮,攬緊了她的腰身。靠上來時呼吸溫熱灑在她頸間,嗓音溫暖含笑,”阿禾,給我生個兒子吧。“
……
全都是騙人的。
慕禾淡淡的收回眷戀的視線。
人心難辨,她早已能坦然接受個曲終人散的下場,卻恐慌于自己將要把記憶中的種種盡數推翻的理智。那于她而言最寶貴珍惜的八年,原來不過沉溺謊言的可笑。
纏人數日、與現實無差的舊夢走馬觀花般再度浮現腦海,最為深刻是少年那一雙明眸,淺淺依賴,安定而清澈,溫柔勝過薄霧中暖色的朝陽。
然溫珩早已不是那個安寧溫柔的少年,不再是她寧愿擱在心尖尖上,毫無保留疼惜著的人。
長廊盡頭,門扉輕合,天幕之中細雨霏霏。
前緣斷盡,好似涼透的平靜,也無怨懟,也無情。
☆、第2章 前傳(一)
溫珩道我和他的初見是在十二年前,他九歲的那年。
我就像無數英雄救美俗套的橋段中描述的那般救了他,也順帶將他帶回了棲梧山莊,成卻了一個最俗套的開始。
其實我對這么件事基本沒什么印象。
一來是那段時間我沒少干諸如此類逞英雄的事,二來則是那年我家中恰好遭遇了變故,其他許多事都被漸漸淡忘了。尤其那個時候溫珩與我而言,也不過一介可有可無的陌生人。
正是那年剛入冬,自小照顧我的老嬤病了。咳得厲害的時候彎著腰,整個人都微微的顫抖著,掏心掏肺似的難受。
山后的小竹屋里頭只有我和老嬤兩個人住著。她夜晚咳嗽的時候怕吵醒我,總是會偷偷起身去門外,許久許久都曾不回來。
后來也不見她怎么喝藥了,白天的時候精神不好的倚在躺椅上,神情祥和的看著我練劍,一看便是一整天。
寒冬臘月,飛雪飄然而至。老嬤忽然同我說想回一趟北陸上京,她的家鄉。
她說這話時,整個人都很憔悴,唯有渾濁的眼中渙散著微微的希翼,像是央求。
我派人備好馬車,像是趕著時間一般,在年前陪她走了趟上京。
方至上京不出半月,她就走了,毫無預兆的,讓我幾近崩潰的哭了一夜。
自那以后,大概就是我童年最灰暗的一段記憶。
回到棲梧山莊,并無有太多人關注老嬤的離開,因為老嬤身份低微,只是一個老奴,也因為,她只是我的老奴。
我沒什么可說,一個人住在后山的別院,像是忽然開竅的榆木,終于開始勤奮,整日的鉆研練劍。
渝水來找過我幾次,但是他嘴巴笨,不會安慰人。我也不需要人安慰,就讓他給我編花環,編好了放到屋邊的小溪里頭,讓它隨著水飄走。
然后告訴他,老嬤跟我說過,冥界有一條河連著凡界,只是不知道是連著凡間的哪一條河。
渝水一貫不會接話,只是點點頭,隨后便埋首,一聲不吭的編著花環。
那是我第一次模模糊糊的體會到孤單是個怎樣的感覺,渝水每次來了又走后,我面對空蕩蕩的竹屋內昏黃的孤燈,那感覺就格外的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