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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氣味他上次也嗅到過,但此時,黃墅手里拿著煙斗,那氣味便濃烈很多。謝紅塵雖為劍仙,但也擅煉丹。他對藥草可比正常人敏銳太多了。
這些神仙草的藥性,比平常強(qiáng)勁得多。黃墅這個抽法,必定成癮不可。普通的醒腦丹,根本不會有任何作用。
謝紅塵掃了一眼黃墅的煙斗,也并不多說,但心里卻有一個想法在緩緩成型。
——戴月與黃壤是主仆,她如何能冒領(lǐng)主人之功?
如果主人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那就說得通了。
但黃壤會有什么把柄呢?黃墅所抽的神仙草,顯然混有變種。如果這變種正是黃壤培育,用以毒害自己的親生父親,這是說得通的。
更何況,黃墅抽神仙草成癮之后,確實也是黃壤把持了黃家。她有這個動機(jī),也因此而得利。
若是這一點讓戴月知曉,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威脅黃壤,讓出這些育種的功勞?
謝紅塵越想越有理,只是黃壤為何要毒害黃墅?
黃墅雖品性不端,但到底是她的親生父親。此女如此作為,未免令人齒冷。
黃壤見他前往黃家的農(nóng)田,知道他也查得差不多了。
大抵,也應(yīng)該放出自己的殺手锏了。
紅塵,你看無論夢里夢外,我為了你,都是用心良苦啊。
謝紅塵來到田間,果然在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小塊土地,里面正種著神仙草。
他只略一打量,立刻便看出來,里面混雜著少量的變種。他掐了一朵變種神仙草的花湊到鼻間細(xì)細(xì)一嗅,那藥效何止提升三倍?
看來,此女也不能留。
他帶著這花,正要回到榕樹之下,突然,有個婦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謝宗主。”婦人向謝紅塵深施一禮。謝紅塵眉頭微皺,認(rèn)出這婦人也是土妖,問:“你是何人?”
婦人道:“小婦人姓黃,名均。”
謝紅塵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卻全無印象。婦人微笑著解釋:“我是阿壤的姐姐,與她同父同母。”
她這般說,謝紅塵這才看清,她眉目間依稀是與黃壤相似。但其風(fēng)情神韻,不可相提并論。謝紅塵問:“原來是黃均姑娘。你有話說?”
黃均向他深施一禮,道:“無論宗主發(fā)現(xiàn)什么,請不要傷害阿壤。”
“哦?”謝紅塵這才來了三分興致,問:“為何?”
黃均向他深深一拜,說:“宗主可知,這片神仙草下的土地,是什么嗎?”
謝紅塵無意聽她賣關(guān)子,并不答話。黃均只好說:“是我母親。我和阿壤的母親。”
神仙草下,土地里摻雜著細(xì)沙。謝紅塵驟然想起,土妖若是身死魂消,確實會化土成沙。他問:“你們土妖習(xí)慣用自己母親的遺骸種草?”
“當(dāng)然不是。”黃均像是陷入一段往事,道:“母親是家父黃墅的發(fā)妻。她出自大家,下嫁給父親之時,遭全族反對。可母親執(zhí)意與家中斷絕關(guān)系,陪著父親回到小小的仙茶鎮(zhèn)謀生。可沒了家世的靠山,父親很快就原形畢露。他開始大量納妾。無數(shù)的美人流水一樣進(jìn)到黃家。”
她憶起那段往事,語聲如暗夜的海潮:“母親哭鬧無果,只想生下男孩,以保住自己主母的地位。可是……她生下了我。父親忽視她,其他女人嘲笑她。她日日消沉抑郁,后來更是性情暴躁。但她并沒放棄。她試盡了各種藥方,終于又懷上了一個孩子。”
謝紅塵沒有說話,他知道結(jié)果。
果然,黃均說:“她欣喜若狂,可十月懷胎,她生下了我妹妹黃壤。整個黃家沒有人看得起她。我爹的妾室,生下了一個又一個孩子。我母親要強(qiáng),她還想要再生。可當(dāng)時,她的身體已經(jīng)十分虛弱。那些女人,人人輕視她。她著了魔一樣,連睡著都夢見自己生了個兒子。可父親卻再不來她的院子。”
黃均的話停在此處,謝紅塵終于忍不住,追問:“后來呢?”
“后來有一天,父親終于來了。那一天晚上,他喝得醉薰薰,撞見了在母親房里的我。”謝紅塵心中一驚,黃均繼續(xù)說,“他……玷污了我。母親喝完求子的神藥,回房時正撞見這一幕。”
那是什么景象,謝紅塵不能想象。黃均說:“可母親奈何不了他,她只能遷怒于我。她哭著罵我是賤人,是勾引親生父親的娼婦。啊,她抓住我的頭發(fā),扯掉了我一塊頭皮。”
她笑笑,指了指頭上,那里有一塊沒有頭發(fā)的疤。永遠(yuǎn)不會有頭發(fā)了。
黃均的聲音無悲無喜,淡淡地說:“從那以后,父親每次來母親院子里,便都讓我陪他。漸漸的,黃家有人知道了這事,那些人用盡所有惡毒的話,羞辱我的母親。也羞辱我們姐妹。母親每次都忍著這些羞辱,回來便打我們姐妹。”
謝紅塵沒有說話,黃均說:“那時候阿壤還小,挨了打也不求饒。傻傻地硬撐。終于有一天,母親拿了刀,要劃花我的臉。我用手擋了一下……”她撩起手臂,上面疤痕入骨,“阿壤突然沖過來,她搶過刀,用最惡毒的話怒罵母親。然后她拖著我,逃出了院子。”
黃均笑著指了指這片土地,說:“我們就在這里相擁而坐,不敢回去。等到夜里,天黑了,我們終于決定回去看看。”
謝紅塵問:“你母親……仍未消氣么?”
黃均抬起頭,仰視天空,許久才輕輕道:“她死了。等我們回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死了。她用那把刀,挖出了自己的心。我跟阿壤就在旁邊,看著她靈力慢慢消散,化為黃沙。她熬了那么多年,終于舍得死了。”
“啊,父親沒有管她,還下令不準(zhǔn)為她立碑安葬。阿壤將她化成的沙撒在這里,后來就在這里種了神仙草。”黃均沒有哭,她自始至終沒有流一滴眼淚。
謝紅塵終于問:“你還好嗎?”他知道一個女子若是傳出這樣的名聲意味著什么。
黃均注視這片神仙草,像是在回答另一個人的問話,她深深吸氣,笑著說:“挺好的。阿壤掌管家業(yè)之后,就將我嫁了出去。我嫁得遠(yuǎn),很遠(yuǎn)很遠(yuǎn)。遠(yuǎn)到那里……沒有人聽說過我的事。我的夫家每一年都要買入良種,所以我有時候,也可以回來看上一眼。”
謝紅塵沉默。
黃壤始終沒有出現(xiàn)。這是她鋪給謝紅塵的真相。
也是夢外的成元五年,戴月向謝紅塵隱瞞不言的事。此刻,她揭開瘡疤,血淋淋地伸給他看。
為什么要毒害自己的親生父親?
黃壤冷笑,當(dāng)然是為了掌權(quán)啊。在這樣一個泥潭,人性何其下賤?
人若想要活出個樣子來,總是要想些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