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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了滿地心碎,她悄悄走開了,躲進了昏暗的樓道,隨便找了個臺階席地而坐。進不了病房,在走廊也隨時會被趕走,這里是離姜亦恩病房最近的安全通道,她只能在這里,以盡可能近的距離,無謂地守著女孩。
她麻木地,把冰涼到發硬的餃子塞進嘴里,顧不得沒有筷子,也顧不得是從地上撿起來的,也無所謂滿身狼狽再狼狽一點。
她強忍著淚咀嚼,明明痛到無法下咽,還是硬生生往嘴里送著,明明已經超過了自己平時的食量,還是堅持一口接著一口。
她固執地以為自己可以把五人份的餃子都吃完,以為只要吃完了,就是對女孩心意的不浪費和不辜負。
是啊,不浪費,不辜負。
即便現在到處可以送外賣,即便餃子店的餃子比自己包的好吃太多,即便心意和熱情,看起來幼稚又無用。
可是,這就是她的女孩啊,明明知道深情百無一用,也依然選擇一往情深,明明知道隔壁是個冷若冰霜的女魔頭,也還是會一次又一次的敲開那扇門。
明明知道她可以,也從來沒有丟下她。
在回來的救護車上,女孩迷迷糊糊對她道歉,迷迷糊糊說著自不量力。她還來不及回應,女孩就暈了過去。她迫切的想見女孩,只是想告訴她,不是自不量力,不用說對不起,即便這份心意讓她恐懼、讓她無助,也讓心碎她也從來不敢辜負,不舍浪費。
正如冷硬的餃子刺痛了她的喉,絞痛了她的胃,她也絕不會任由它們破碎一地。
病房里,姜亦恩剛剛醒來,就被外婆和舅舅罵得狗血淋頭。罵她沒出息,罵她不自愛,她都認了。但她仍然不后悔,因為她根本就沒有余地后悔,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沒有理智去權衡利弊,救安尋,是她的本能。
外婆,我知道錯了,您能讓我去找安姐姐嗎?她身上的傷都不知道怎么樣了,她從河堤上摔下去了她肯定很疼
如果不是疼到沒有力氣掙扎,以安尋那能夠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水性,又如何會讓自己任由河水拉遠。
姜亦恩泣不成聲,話沒說完就陣陣咳嗽,肺部像要被震裂般的疼痛,她也曾以為只要疼起來心里的痛就會掩蓋一點了,可是那生不如死的滋味,真真切切地告訴她,那只會雪上加霜。
姜學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這丫頭自己已經是這樣了,居然還牽掛著別人,叫她怎么能不擔心,怎么能不心急。
你們現在這樣的狀態,不適合談戀愛,分開一段時間,對你對她都好。
姜亦恩怔住半晌。
外婆,那您說,什么狀態才適合談戀愛?難道就因為我們心里都有過創傷,就連愛的資格都沒有嗎?
她據理力爭,可明明都沒有問外婆哪里不合適,就已經自動帶入原因了。其實,她也明白的,明白她是因為缺愛才會那么沉溺于這份明目張膽的偏愛,才會變成那個為一顆糖就能拼命的孩子。
她知道,她很可笑,也很可悲。
可要一個缺愛的孩子接受自己缺愛的事實,才是最殘忍的事。
她還沒有等到外婆回答,就已經默默低下了頭。
從心底,她也覺得,她不值得。
你啊!你怎么就姜學爾本就被嚇得不輕,情緒一激動,心臟又開始疼痛,附身捂著胸口再說不出一句話。
外婆姜亦恩的氣勢瞬間消弱,不敢再頂撞,事實上,也沒有底氣再頂撞。
一旁默默看了許久舅舅,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你還敢跟你外婆頂嘴!你外婆怎么進醫院的你忘了?!談個戀愛談得要死要活的還有臉了?!你媽要是知道是個這么沒出息的,當初就不該費那么大勁生你!
姜亦恩嚇得渾身縮顫,耳根到臉頰疼到紅腫發燙,絕望、恐懼、茫然、無助死死地包裹著她。
愛和保護的缺失,讓她從小霸王變成了驚弓之鳥。這一掌打下來,讓那個好不容易被安尋拿著糖帶著愛,從樹洞里哄出來的小孩,又一次退縮了。
不該生下她,是啊,不該。
是她給大家添麻煩了,從七歲那年開始,她就是個麻煩精。她是餐桌上多余的那雙碗筷,是闔家歡樂里多余的觀眾,是過年親戚們多余的要給的紅包。
長大了,麻煩完外婆舅舅舅媽了,還要給安姐姐添麻煩,多余的白兔奶糖,多余的擋刀,多余的自不量力
不管在哪里,她都是多余的。
再努力再努力,也是多余的無用功。
老太太揚起拐杖狠狠打在男人的腿上,含淚斥責:你打她做什么?!她剛剛才死里逃生,你又打她做什么!你們一個二個的,氣死我才算完是不是?!
媽!男人連忙扶住老太太,欲言又止:算了媽,我先扶您回去休息吧,這里交給美鳳就好,您別氣壞身子。
姜亦恩沉吟許久,突然下了床:
外婆,您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聽話。我知道錯了,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她總是如此,擅長讓別人安心,擅長說謊。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蘇問到急診搭把手的功夫,回來就沒看到安尋,急得跳腳,好在,一貫不想連累別人擔心的安尋,還是第一時間就接了她的電話。
你擱哪兒呢?!我說了你得做個全面檢查,那他媽是爆炸!爆炸啊姑奶奶!
安尋聽到蘇問焦急的責罵,剛收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掉落,哽咽著拜托她:蘇問,你能幫我看看小恩嗎?能不能幫我告訴她,多虧她救了我
在救回女孩的那一刻,她也有過要狠狠罵一通的沖動,最終還是被女孩低弱又卑微的道歉打敗了。
她哪里舍得怪她。
只是以后,我再也不會給你冒險的機會了。
不用麻煩蘇醫生了。
隨著一聲熟悉的輕靈聲線,昏暗里,闖進了一束光,亮得有些刺眼,安尋抬頭看了許久才看清,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縫外頭。
逆著光,女孩身上泛起了一圈光暈,朦朧又不真實。她怔怔望著,眉間凝起不可思議的疑惑,淚水卡在眼眶里打轉,微微分離的唇齒間欲言又止。
電話那頭的蘇問聽出來是姜亦恩的聲音,愣了一會兒,猶豫片刻,還是選擇掛了電話。
安姐姐,你為什么要躲在這里。
姜亦恩走進昏暗里,把門關上,讓里頭又一次沒了光亮。敲了敲感應燈,才讓安尋重新看清了她的面容。
小恩?安尋依然有些不敢相信:你怎么出來了?你外婆她
兩分鐘前,姜亦恩趁著舅媽睡著打算溜出來,沒想到開門聲還是把舅媽吵醒了。
孫美鳳睡意朦朧地問她:你去干嘛?
她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尿尿。
孫美鳳無心追究,打了個呵欠翻了個身繼續睡去,她這才得以脫身,聽見安全通道里有動靜,才循聲找了過來。
她沒有注意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外婆和舅舅等候多時,他們料定她一定會溜出來。
只是,姜學爾改變了主意,拉住了打算沖出去的兒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回了自己的病房。她知道,她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剩下的路,終歸是要兩個孩子自己走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