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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噼里啪啦的落下來,地上的泥坑濺起水花,天地間暗沉得看不見前路。
天空漆黑如墨,偶爾有電光筆直地砸向地面,雨點紛亂又密集,好像已經在空中碰撞得粉碎又匯合在一起,雨更大了。
周圍樹影搖晃,身后傳來人聲嘶吼,謝景眼前仿佛一下子變得一片霧靄迷茫,他踩著崎嶇山石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快追!”“他在前面,站住!”“追!快追!”
追誰?
是在追我嗎?他心里恍惚浮現出這個念頭,我是在哪兒呢?他看見那被雨滴拍打得低垂下來的細弱的草,露出尖端的一點點鮮紅、濺落上去的血跡,他手里握著劍戟。
他知道了,他回想起來了——他確實是在逃命,他才殺了人,然后一個名叫聞雲的女孩幫他頂了罪。他必須逃出這個魔窟,不然那女孩的下場也會是他的。
明明暴雨不斷地沖刷著天地間的所有,但是他的鼻尖卻還是能聞到雨水里充斥著血腥的味道,身后的追兵就像是怨靈一般忽遠忽近,但從來沒有消散的一刻,他們始終跟在他的身后,讓他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他只能往前跑,拼了命的往前跑,他誰都顧不了,他只能顧著自己。
他不能被抓到,被他們抓到就完了,會比死還痛苦。
謝景粗重喘氣,沾染著血腥的風卷席嘶吼的人聲呼呼刮了過來,他只能像發了瘋一樣的往前奔去。他不記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身體被尖銳的石塊割得鮮血淋漓。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這樣死在逃亡的路上,但很幸運的是,那些人最終沒有追上他,直到第二天天亮,他帶著滿是傷痕的身體,借著天光逃了出去。
謝景纏滿了繃帶的手指劇烈發顫,僅僅一門之隔,他逃不出去的,只要他身在津安,他就永遠也沒有辦法逃出去。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掌,向后重重仰躺在狹窄的木板床上。他抬手掩住自己的眼睛,眼尾酸澀得幾乎有什么東西馬上就要奪眶而出。
他不敢替那個女孩報仇,怎么辦?要放棄嗎?要就這樣走下去嗎?就這樣一個人前行。
謝景放下手掌,盯著木門發呆,他知道在這之后發生了什么事情。
任霄帶人找了過來,他語氣關心,問他怎么就自己跑出來了呢?這幾天找他找得辛苦。可是謝景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像記憶中出現過的那樣,門外風聲大作,腳步聲慢慢逼近,一點一點變得清晰,仿若要扼住他的心臟。
謝景睜大眼睛,下意識往后瑟縮起來,門被一把推開了,天光大作,霎時逼得謝景抬手擋住了眼睛。
但是這次與夢境不同的是,時光好像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弱化了,四周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那些曾在夢中無數次糾纏他的血腥場景仿若退潮一般隱去。謝景發著抖抬起頭,他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容背逆著光,眼尾襯著水汽而顯得微微發紅,盡管如此,他看起來還是那么好看。
那人穿著第一次在學校撞見他的深藍色制服,朝他伸手,眼底氤氳著淺顯的笑意,開口時溫柔且堅定,“我來接你了。”
——不論你在哪兒,不論你經歷過什么,我都會找到你,把你帶回來,帶到我的身邊來。
——你不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前行,你要記住,你永遠不會是一個人。
謝景張了張嘴,艱澀感從喉嚨彌漫上舌根,他想開口說話,但是轉瞬間世界天旋地轉,眩暈失重感鋪天蓋地而來。謝景背脊緊繃,猛一睜眼,身體向前沖。就好像是原本壓抑著胸腔的巨力突然撤去,微麻的電流順著血管流經四肢百骸,連帶著心跳沖上神經末梢,讓人頭腦一片空白。
“呼……呼……”他就像是被浪花拍打上岸的魚終于得降甘霖,喉管痙攣著大口大口呼吸著。謝景指尖麻痹,胸腔急劇起伏,良久才慢慢恢復意識。他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景色,視線一點點開始聚焦。
狹窄的窗口欄桿將陽光切割分塊,斜照在灰暗的墻壁上,更襯得光束一片金黃。
謝景抬起修長的指尖,就這么放在眼前順著指縫往外看過去,側臉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絲絲縷縷的光線在指尖跳躍著,謝景眸光微動。
“砰砰砰——”突然門被人拍得一陣響動,趙昭在外面喊道,“小景?!都什么點了,你還睡,快點起來,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謝景活動指節,“咔嚓——”一響,他下床,刷拉一把拉開了門,烏黑的眼睫細微顫動,盯得門外的趙昭下意識心抖了一下,“不是,怎么,你昨晚沒睡好啊?”
“怎么樣?”謝景扔下一句,然后接著進房間,去了廁所,胡亂抹了把臉。
趙昭斜靠在門邊看著他,“什么怎么樣?”
謝景甩甩手上的水珠,“你不是說要走了嗎?”
“哦。”趙昭往外面走去,邊說,“是這樣的,昨晚滕至暉廢了任歌一只手,就讓他交代了,你是不知道,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被活生生咬爛的那樣,你知道嗎?看著可嚇人了。”
謝景不為所動,簡短道,“他交代什么了?”
“嗯?”趙昭望著他,輕聲說,“怎么?你對這事好奇?”
“行吧。”謝景收拾好,“我去問魏爻也是一樣的。”
“別啊!”趙昭一臉你小子怎么這么皮的樣子,攬著謝景的肩膀往外面走,“你又不是不知道魏爻那家伙明明就對你凈是一些齷齪的心思,你不能因為沒辦法和白夜在一起,就這么不長眼啊!”他滿眼的痛心疾首。
如果不是之前揭露他真面目的時候和他打得死去活來的,謝景真愿意相信這個趙昭還是原來的趙冬冬,說這話是在關心他。但是現在聽來,滿滿都是揶揄。謝景打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這算挑撥離間嗎?”
趙昭微微抬手,滿臉真誠的微笑,“你們兩個還用得著我挑撥離間?”
謝景,“……”
趙昭摸了摸鼻頭,眼底光芒戲謔,“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任老板叫你過去有正事,我們要馬上出發回新勐。其實任歌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據說是和他早些年盤下的那個地方有關。你也應該知道的。”趙昭揚了揚下巴,“就是綏山那個地方。”
綏山?謝景確實知道一點關于那個地方的事情。據說學院二十多年前曾在那里秘密開展一項工程研究,但是最后不知道是發生了什么,就從研究基地撤走了。且綏山雖然明面上是渡洲津安兩省的省界線,但其實穿過津安連綿起伏的邊境塹道就可以直取綏山,隱藏在崇山峻嶺之間的其實是無數硝煙未散的走私販毒團伙。
任歌占用當時學院留下的研究基地作為存貨工廠,曾經代庭也曾帶他到那個地方去取過貨物,謝景倒是看不出來那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謝景狐疑地看著他,“怎么著?我聽你這語氣,你好像對這個地方很熟悉?”
“你想太多,我怎么可能熟悉。”
“……”謝景滿臉不信服。
“好吧,其實多多少少也知道一點。”趙昭聳聳肩,“當時魏爻帶我去的時候給我說了點情況,但是具體的我也不清楚,結合昨天晚上的事情,好像是聽說,當年任歌在綏山那里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妖物還是混血種的基因合成配方來著,但是不是針對人的,而是專門針對混血種的。至于用途是什么,那任霄怎么可能會讓我知道嘛。”
“所以你是想讓我去幫你打聽?”
趙昭一偏頭,“我天,你說的這是什么話?到時候被魏爻聽見了,他肯定不知道要怎么在任老板面前告我狀了。”
“聽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