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之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謝景走到他的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平靜地望著他,“聽說你想見我。”
任霄定定地看著他,像是要從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來,半晌他慢慢笑起來,“你見過蓮歌了對不對?就是你的母親。”任霄的笑容更加深了,“就在那個地下室里面。”
監控室后坐著的人群有一瞬間沉默,人人神情各異,沒有半絲聲音。
任霄上半身向前,幾乎面對面地盯著謝景,“看到她那樣,你是什么感覺?你有認出她是你的母親嗎?是那個‘尚且還年輕貌美的女子抱著自己牙牙學語的孩子,站在窗前,一步一步地隨著風聲踮起腳尖,月光照進來的時候,滿室一片清輝’的你的母親。你有認出她嗎?”
沈震眉心霎時一跳,這個任霄搞什么把戲?
謝景微微瞇起了眼睛,那話是他曾經說過的。確實不算作假,他感覺自己的印象中是有這樣的場景存在的。其實他們的身體基因就是這樣奇怪,即使在很小的時候,也能在自己的腦海中殘存著什么。
謝景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也許認出來了吧,畢竟我流著她的血,親人之間確實是有這樣的維系的。”他的聲音因為傷情有些沙啞,但是聽起來還是非常平穩清晰的。
似乎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任霄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了,“是啊,后來她就死了,就用那個插在身上的氣管一點點刺進自己的咽喉,死相凄慘。我真佩服她,明明堅持了那么久,卻一下子松懈了。這是因為什么?因為看到自己的孩子最終還是待在仇人的手底下嗎?”
“媽的!”沈震怒拍桌子,“這家伙想刺激謝景!”白夜一把攔下了要起身的沈震,點頭示意他先別慌。
“老實說——”監聽頻道傳來他的聲音,謝景聳聳肩,“我沒想過你會問我這個,確實挺讓我意外的。”
任霄緊緊盯著他。
“怎么說呢,那對于她而言不是死亡,而是解脫。她是因為看到自己的孩子還好好的活在人世,所以大抵覺得沒有什么值得眷念的了吧。”
“哈——”任霄冷冷地瞇起眼睛,“這其實不是你真實的想法吧?你難道沒有半點愧疚之心?你不覺得自己就是個災星?是你害了她,是你親手害了你的母親你知道嗎?”
謝景嘆了口氣,站起身,“可是你也說過,我這雙眼睛和她很像。所以某一方面,我很感激她。母親同你一樣,她也沒有養育過我,但是我依舊像她,這可不是光靠血統就可以維系得了的。”
椅子在地上摩擦發出一聲銳響,任霄猛然站起身,怒吼,“你這個弒父的逆子,你會不得好死的。”
門外的看守人員立即緊繃起來,謝景卻懶得回頭看他一眼,“你不是死在我手上。”
隨即謝景打開會見室的門平靜地走了出去,身后傳來任霄暴怒的砸東西的咣當聲響以及看守人員的厲聲喝止。
他出來的時候顯然輕車熟路多了,外面的日頭也正盛,白夜站在大樓外的臺階下不知道在和誰打電話,見他出來,應付了幾聲就把電話掛斷了。
謝景朝他走過去,“早知道不來了,浪費時間。”
白夜低頭看他,似乎想說什么,但是良久拍了拍他的頭,也不顧這里來人進進出出的就把他攬在自己懷里,“沒事的。”
謝景微微一笑,“我沒事。”
白夜滿臉不信服。
“真的。”謝景保證,“這個刺激不了我。你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人對于自己有能力改變的事情總是格外介懷嗎?可是這件事對于當時的我而言,是沒有任何辦法做出什么改變的,所以我只能往前看。”
“好吧。”白夜說,“聞雲和聞溪已經重新整理歸檔,烈士資格也批了下來,將在學院立碑下葬。”
“誒?”謝景抬起頭,“為什么是在那邊?”
“因為她們的父母也在那邊啊。”白夜低頭咬了咬他的鼻尖,“還有就是,上面對你的處理結果也下來了。雖然你當時待在趙鴻熠手下的身份是得不了了,但是沈叔叔那邊出面作保,把你從六年前待在代庭手底下的所有情況都給重新編制一下,改為了六處這邊安排出去的臥底編外人員,手續什么的也都已經辦妥了。而且這樣一來,這次行動你占了頭等功,上面還商量著給你發個錦旗啥的。”
謝景,“啥啊,就不能搞點實際的嗎?送點獎金多好啊!”
周遭突然安靜,謝景訕訕,“沒有,沒有,我開玩笑的,錦旗也不錯,寫什么字啊?我可以自己提嗎?”
白夜沒好氣地點點他的額頭,“誰給說的沒有獎金的?”
謝景頓時兩眼放光,“有?!”
“有的,等到時候他們把你的新檔案補充完成轉到恭海,到時候就會一起給你批下來了。誒,你也算長大了,可以賺錢養家了啊。”
謝景撇撇嘴,嘟嘟囔囔地說,“那你一個人就可以賺錢養家的,我的獎金就不能給我留著當私房錢嗎?”
“我聽得到。”
“……”
白夜拉著他的手往停車場走,“去陵園看看嗎?”
“看……”謝景陡然反應過來,愣了好一會兒。
“本來你出院的時候就想著帶你過來看看了,但是一直沒有時間,正好今天過來了,而且我看你小心臟也挺強悍的。”
謝景默然不語。
四月正值桃花燦然,今天天氣也格外的好,云層低垂,風掠過青青草地圈出波浪,穿過廣袤蒼穹,呼嘯著奔向遠方。
——陵城烈士陵園。
謝景背對著陽光,俯身放下一束白花,起身時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呼了一口氣,“看來你在我印象中沒有怎么變過嘛。”
在他的白花旁邊還放著一束已經開始出現蔫壞的黃花,包裝紙上面積著水滴。
白夜站在不遠處等著他,臂彎處掛著一件黑色風衣。
很多時候,在世間行走,避免不了的會遭受各種形形色色的誘惑,無論是金錢、權利,越是久經沙場,越能明白那些東西所能帶來的利益。在如今這個時代,唯一稱得上幸運的是,總有人于那些明暗交界的夾縫處負重前行,他們經歷死亡,承受離別,用凝結著無數段戰火紛飛的歲月和永垂不朽的傳說壘砌高墻保護生者,告慰逝者。
正是因為如此,生命才顯得脆弱無比,沒有誰會一直陪在身邊,即使前方沒有一絲光明,也只能獨自走下去,永遠向光而行。
謝景輕輕呼了口氣,許久半跪下身,舌根有些發澀,他開口時,語氣輕淺但十分清晰,“我長大了。”
天空遼闊,流云飄絮飛轉,謝景站起身,走向白夜。
白夜用力把他拉過來,把他額角按在自己肩頭,長長嘆了口氣。謝景將臉埋在他的肩窩中,肩膀無法控制地顫動,滾燙的熱淚一滴滴落在白夜的肩窩,“我……我其實一直將他當作父親的。”
“他會很驕傲的。”白夜笑了笑說,“那你是認趙昭當哥還是當弟啊?”
謝景抹了一把眼淚,捶了白夜一拳,“我正醞釀感情呢!”他不由笑起來。
白夜把衣服給他穿上,然后牽著他的手順著來時的長長石徑走去,“不用醞釀了,他都知道的。”
謝景沉思片刻,“我們以后有時間可以經常過來嗎?”
“當然可以,恭海離這里又不遠,而且有時候我們開季度總結會的時候,也要過來匯報工作的。機會挺多的,不用擔心。”
“那我們急著回去嗎?要不要在這里找點特色小吃,見識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啊?”
“都一個省有什么好見識的?”白夜瞅他一眼,“好好好,你開心就好。”
“真是的,今年新年都沒有一起過。”
“回去給你補成嗎?”
“那還有端午節,中秋節這些,都要補。”
“這些都還沒有過呢。”
“你補不補嘛?!”
“……”
桃花如雨,紛紛颯沓,兩道身影并肩而行,在他們的身后,是無數英靈成排安詳的石碑,靜默地看著他們隨著春天萬物欣欣向榮的生命向山下廣闊、太平的人世間大步而去,穿過塵世最陰暗的一隅,最終向著烈日蒼穹下的巍峨國土與燦然的家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