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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夏天的一個夜晚,陳熙琳加班后回家,輕手輕腳開門進屋,發(fā)現(xiàn)客廳的燈光開得很暗,電視機正播著節(jié)目。陳熙琳往沙發(fā)方向望了一眼,看到母親周青已經倚著靠枕睡著了。
客廳空調開得挺涼,周青身上披著一塊毯子,陳熙琳拍拍她的肩,把母親叫醒,周青睜眼看到她,立刻就笑了:“琳琳,回來了呀。”
“我不是叫你早點睡,不要等我嘛。”陳熙琳聽到臥室里父親傳出來的呼嚕聲,心疼母親,“老爸睡得這么熟,你等下進去,又要睡不著了。”
周青拍拍她的手,搖頭笑:“你不回來,我也睡不著的,你餓不餓?要不要給你做點東西吃?”
陳熙琳指指茶幾上的外賣盒:“我打包了一份炒河粉。”
“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吃外賣,不健康,你想吃什么媽媽都能給你做的。”周青站起來,揉一下腰,探頭看陳熙琳在那邊拆外賣袋子,她拍拍女兒的肩,“那你吃完早點休息,我先去睡了。”
陳熙琳點頭:“媽你快去吧,都快12點了。”
周青進了房間,陳熙琳一邊吃河粉,一邊刷手機,刷了一會兒后,她的注意力被電視機里的一檔節(jié)目吸引住了。
這是央臺的一檔尋人節(jié)目,叫《迷路的人》,由一位資深主持人主持,已經做了近十年,影響力不小。此時深夜播放,應該不是首播,周青把電視調在這個臺,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陳熙琳之前從未見母親看過尋親類節(jié)目,不僅不看,周青還很排斥,換臺時即使不小心換到,也會急急調走。這時候要是周青還在客廳,一定不會讓陳熙琳看這個節(jié)目。
這一期節(jié)目中,第一位尋親者是一位尋子的母親,在節(jié)目中真的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兒子,一大家子抱頭痛哭,陳熙琳表情木然,并沒有多感動。
令她心跳加快的是第二位尋親者。
那是一個來自美國亞利桑那州的華裔女孩,還未滿十六歲,英文名叫taysia banham,有個中文名兒叫孟識淵。taysia出場時黑發(fā)披肩,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身材高挑,笑容燦爛,牙齒上還箍著牙套。
taysia的介紹短片,一半是在美國拍的,另一半是到北京錄節(jié)目前拍的。在亞利桑那州菲尼克斯城的家里,taysia熱情開朗,愛好運動,鬼馬逗趣。她的家庭是一個多種族人口大家庭,養(yǎng)父是白人,養(yǎng)母是墨西哥裔,他們生育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現(xiàn)在都已結婚生子。除此之外,這對有愛的夫妻還收養(yǎng)了三個孩子,一個是非洲裔男孩,一個是墨西哥裔女孩,最小的就是十六歲的華裔女孩taysia,養(yǎng)父母收養(yǎng)她時,都已年過半百。
taysia是2007年夏末在中國西南某省黎城一所福利院被收養(yǎng)的,當時她未滿五歲。福利院工作人員曾告訴banham夫妻,taysia并不是從小在福利院長大,而是在兩個月前被人遺棄在了福利院門口。
小時候的taysia健康漂亮,彼時國內排隊領養(yǎng)小孩的不孕不育夫妻有很多,但不知為何兩個月來都沒有人看中她,最后陰差陽錯地被來自亞利桑那州的banham夫妻挑中,辦妥手續(xù)帶她去了美國。
陪同taysia來中國尋親的是養(yǎng)父母的親生女兒kate,她的年齡足以做taysia的媽媽。kate告訴主持人,當初父母收養(yǎng)taysia時,她的身上與她身世有關的線索,只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白紙,白紙上寫著:
孟識淵,女,2002年10月16日生。
電視屏幕上出現(xiàn)了這張紙的照片,占據了一整個屏幕。紙張雖然泛黃,內容卻很容易辨認,字跡亦是清秀、工整。
陳熙琳一顆心跳得飛快,手里的外賣盒早已放下,換成了緊攥的手機。
所有的對話,都是通過現(xiàn)場翻譯傳達。taysia羞澀地說她學過幾年中文,但說得不太好,五歲以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她有印象的是,她有一個姐姐。kate也做了補充,說taysia剛到美國時,天天哭,要“a、jie”,一家人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后來問過一位華裔鄰居,才知道taysia要找的是“阿姐”。
接下來又是taysia的旁白,配中文字幕。她在北京街頭轉悠,吃烤鴨,逛故宮,她說她知道自己是來自中國的孩子,也非常熱愛中國文化,以后上大學會繼續(xù)輔修中文。她說她不怪遺棄她的家人,她相信他們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來中國尋親,taysia想要的不是一個解釋,她只是單純地想知道,自己曾經在哪里生活,自己的原生家庭究竟是什么樣子,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找到那位姐姐。
taysia相信,那一定是個對她來說特別重要的人。
所有的鋪墊結束,最關鍵的一刻到來,夢想之門緩緩打開。在折磨人的多角度拍攝和三分鐘的廣告時間里,陳熙琳似乎比taysia都要緊張。然而大門打開,門后卻是虛無一片。
taysia臉上寫滿了失望,鏡頭對準她,能看到她的眼睛已經泛起了淚光,但轉瞬,她又微笑起來,坦然接受著kate的擁抱與安慰。
尋路小隊派代表做了解釋,他們去到了那所福利院,費盡周折找到當年照顧過taysia的部分工作人員。因為taysia待的時間太短,大部分人已經對她沒了印象,但親自照顧過她的一位阿姨還記得,雖然taysia被遺棄在這所福利院門口,但她的長相和說話口音絕不是黎城土生。而當年,黎城相對落后,幾乎沒外省人過去打工。所以大家都分析,當年,taysia是被人不遠千里帶到這里來遺棄,目的就是讓任何人都查不到她來自哪里。
中國那么大,人口那么多,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五歲小女孩,被人為地丟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一段的最后,節(jié)目組打出聯(lián)系方式,又公布了taysia的出生年月日、小時候的照片和近照,歡迎有線索的群眾給電視臺打電話,讓taysia可以找到她的父母和姐姐。
直到進入第三位尋親者的部分,陳熙琳才關掉電視機。她收拾了茶幾上的餐盒,心亂如麻,收拾完后,她撥出一個電話,系統(tǒng)提示對方手機關機。
陳熙琳沒有再打,先去洗了個澡。回到自己房間后,她又給對方打電話,半小時內陸陸續(xù)續(xù)打了七、八個,電話才接通。
“熙琳小天使,你別嚇我!幾點了呀,你打我那么多電話?我剛出差回來下飛機。”
電話里的背景音很嘈雜,那個人的聲音細細軟軟的,聽不真切。陳熙琳都不知要怎么說起,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把事情說給她聽。
最后,她說:“總之,你先把節(jié)目看一遍吧,我明天再和你通電話。”
“……”
沉默。
對方似乎已經懵了。
陳熙琳沒有多說,掛掉了手機。
與此同時,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沿海城市霖市,舊城區(qū)的某個大排檔一條街上,孟歡正在攤位上顛鍋。
夏天的夜晚,夜宵攤生意很好,哪怕過了凌晨12點,依舊有年輕人來喝啤酒,吃蛤蜊,肚餓的也會叫一份炒面或是炒米線。
孟歡是這條街上有名的炒面西施,人們都說她人美廚藝高,尤其是一碗海鮮炒面,做得尤其妙。
給客人上好面條,孟歡抹抹額頭的汗,坐在炒鍋后面歇一下,隔壁攤檔做烤串的呂姐剛忙過一陣,這時候溜到孟歡身邊與她聊天。
“玉生呢?”呂姐拉過一張塑料凳坐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