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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蜿蜒的棧道上方才出現人影,隊伍浩浩湯湯,如螞蟻一般密密麻麻分布在狹窄的棧道上。
不過,似乎隊伍并不長啊,殿下此次出征竟然只帶這么些人?
周奇愣神片刻,為首一隊人馬已朝他的方向過來,他連忙迎了上去,抱拳屈膝:“殿下。”
“周奇?果然是你,白了好多,差點認不出了。”沙啞的嗓音里隱帶調侃的笑意,這特殊而熟悉的音質令周奇的心里一陣激動,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有傻乎乎激動道:“殿、殿下!”
“傻跪著做什么,讓開路,我的兵們還要過來。兩年蜀西的日子過得可舒坦?那是你的夫人?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都是她的功勞吧?”
“是,是。阿婉,過來見過殿下。”
范氏聽見夫君在喚自己,而隨著周奇的話,那個一身黑衣鐵甲的女將軍朝她的方向看來,那雙眼睛的瞳色比尋常人淺,呈琥珀色的質感。她的眼睛里有掩蓋不了的疲憊血絲,但是目光中的滿滿善意,范氏看得清清楚楚。
“妾身范氏,見過兵馬大元帥。”范氏有些羞怯地走過去要見禮,不過她只行了一半,便被司馬妧扶住:“懷著孩子,勿要多禮。”
她沙啞低沉的嗓音有種特殊的沙礫質感,聽得人莫名舒服和信服。范氏覺得這位大長公主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沒有她以為的女將軍該有的剽悍驍勇甚至飛揚跋扈,她的氣質很平和,將銳利隱藏起來,一點也不女氣,好似你只要與她交談片刻,便會忘了她的女子身份。
“殿下,就帶來這么點人?”
正當范氏好奇于大長公主的特別時,周奇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他頂替趙巖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走在司馬妧的右側,并對趙巖不善的目光視而不見。
“我自有打算,”司馬妧低聲問他,“我命范陽準備的滇馬呢?”
“八千匹……數目有點巨大,目前只湊足一半,剩下的……恐怕得去向走茶道的大馬幫借。”
“空手借?拿馬匹兩倍的價格向馬幫抵押,用完再還,也不是什么丟臉的事。此外,戰事不停,馬幫便不許往西邊販茶,這一條你可還記得?務必要嚴苛執行。沒了茶,雅隆部才會慌,他們一慌,我們就有漏子可鉆。”
“是,”頓了頓,周奇猶豫片刻,又道,“殿下也白了很多。”
司馬妧一愣。
沒想到說來說去,他又回到她最初的那句話上去了。好在她已習慣這個昔日舊部比較天馬行空的跳躍思維,淡淡笑道:“因為我的駙馬養得好。”
*
鎬京最近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壓抑和陰森。
因為傳聞皇宮鬧鬼。
而且聽說,是死去的前太子認為當今天子治理大靖不力,來找天子算賬來了。
這個說法比較沒根據,比如,為啥來的鬼不是先皇,而是前太子?
還有種說法,說就是現在的皇上和北狄聯合干掉前太子,還用龍脈把他的魂壓住不得輪回轉世。這次西邊的戰事動了大靖元氣,故而前太子被壓了十多年的魂化為厲鬼跑出,要找皇帝索命。
這種聯系實際、充滿恩怨情仇還有厲鬼陰魂出場的說法,生動鮮活,神秘傳奇,比前面一種干巴巴的*更得老百姓喜歡。
一時間大街小巷充滿了“前太子化為厲鬼復仇”的謠言,京兆尹想壓都壓不住。
謠言的制造者之一,當然是陳庭,可是他卻不是唯一的制造者。
另一個人,便是負責讓皇宮花樣翻樣“鬧鬼”的家伙。
前些日子,皇宮一會出現血書,一會前太子東宮有死貓,一會在湖上飄著前太子的蟒袍,搞得人心惶惶。
可是這個人不滿足,他還想干票大的。
這天下午,梅江遞了腰牌出宮。像這種官職高又歷經兩朝的老宦官,守宮門的士兵是不會多加為難的。雖然梅江不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可也一直屹立不倒,雖然不知道他為何出宮,最近又是多事之秋,不過士兵還是不敢多問。
梅江坐著馬車去了東市,名義上是需要買些民間新鮮玩意逗主子樂。不過,其間,他的馬車和另一輛牛車在道上被卡在一起,短暫停留了一會,沒人在意這一幕,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個時候把自己給掉包的。
這里是饕餮閣的后門,在一條極偏僻極冷清的小巷后面,饕餮閣因為查出來和顧樂飛有些關系,已經被司馬誠勒令關門大吉。梅江循著信上指示推門而入,見到的便是冷冷清清的小院,和光禿禿指著天空的幾棵大樹。
其中一棵大樹邊站著有人。
此人著一身蟹殼青繡銀線暗紋的長袍,不帶任何配飾,只一條錦帶勒出腰身。并不是很打眼的裝束,若放在權貴子弟之中看去,這則是相當樸素的打扮了。
從梅江的角度,恰能看見這個人的側面。
那是如刀刻般凌厲的輪廓,劍眉入鬢,鼻梁挺翹,薄唇微抿,是極冷峻的五官。只是眼部比常人更狹長一些,眼角微微上挑,因而柔化了這股不易親近的氣質,而多出兩分侵略性來。
——而與給人的這種感覺相違和的,便是他的手里捧著一袋什么東西,正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嚼得十分歡快。
梅江推門入院,發出些許聲響,這人聞聲回頭,梅江因而看清楚了他的真實樣貌。
那是很英俊也很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相,第一印象便是很冷,卻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像是屋檐下結的冰棱,冷而尖銳,讓人有些心生畏懼。
梅江愣在原地。
這人的樣貌有些眼熟,可是一時之間,他竟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作為侍奉過兩朝皇帝的太監,梅江對人臉過目不忘的技能一向令他引以為傲,若他都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只能說明這人要么和其他人長得相似,要么便是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以至于他已經自動把此人的長相從記憶中剔除。
梅江猶豫著開了口:“閣下……”
這人笑了起來,十分熟稔地喚他:“梅常侍。”
他笑起來的時候,偏狹長的雙眼不自覺地瞇起,雙頰露出兩個很淺的酒窩,那種凌人的氣質頓時消退許多,居然無端端顯出幾分親切可愛來。
梅江終于想起來他是誰了。
“駙馬爺。”
梅江拱了拱手,喚道。
頓了頓,他又忍不住感慨道:“駙馬爺這幅樣貌,十年未見,梅某竟都快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