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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輕輕嗯了聲,丁華一看機會來了,立馬沖后視鏡嘿嘿一笑,賊道:你要喜歡,丁哥給你找找門路說著一拍方向盤,佯裝恍然道:哎喲,我怎么給忘了,說起這個,老大正好有一朋友,姓張,熟的很,正在建局混著,要不回頭
沒想話還沒說完,林安就突然出聲道:不用!
聲音還不小。
丁華驚了驚,忍不住抽空回頭瞄了他一眼。
林安手心冷汗都冒了出來,心在聽到丁華提及徐新的瞬間又無法抑制地狂跳了起來,以致失態到聲音都無法控制住。
空氣一時有些凝滯,林安垂著視線,聲音低了下去,不用不用麻煩,我我不一定會在這久住,謝謝丁哥了。說完松下一口氣,仿佛逃過了一場劫難。
丁華沒想到對方反應會這么大,倒顯得自己粗俗孟浪了,想對方剛到X中任職不久,的確不好和學生家里往來過密牽扯太多,于是也不再多說,只跟著道:行,我也就興起提一提,你別放心上,咱先吃飯。
不一會后,車終于到了地方,丁華興沖沖地招呼著林安下了車,又熟門熟路地將他帶進了店,坐進包廂時,老板已聞訊趕來,兩人嘻嘻哈哈開了幾句玩笑,得知丁華是專程帶朋友嘗自己手藝來的,立馬仗義地叫了個服務員專跟他包房門口站著,隨傳隨到。
老板走后,丁華坐下給沉默坐著的林安倒了杯茶,挑眉向他笑問道:嗐,認出剛那老板是誰來沒?
林安皺了下眉,略微思索了下,搖了搖頭。
丁華笑,想不起來了吧,老王啊!咱以前機械廠的老王,就四車的那個,住你跟老大樓下。
林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丁華哈哈笑道:這廝以前精瘦,偷吃了錢主任家多少只雞也不見長肉,現在娶了個老婆開了個館子,生意忒好,倒是養的肥頭大耳,別說你,當年我剛跟這兒看見他的時候也他娘的沒認出來。
說著見林安不應,拿過杯子喝了口水道:喂,你別是連錢主任都想不起來了吧。
林安笑了笑,我記得。
丁華放下杯子砸吧了下嘴,嘀咕了句:喝什么茶啊,屁味沒有說著揚聲沖門外候著年輕小弟喊道:小張,開瓶茅臺來!
好嘞!丁哥您稍等!門外立即應道。
丁華扭回臉來對林安嘿嘿一笑道:現在這廝發了,橫豎他請客,千萬別客氣,咱狠狠宰他一頓。
林安望著他,見對方還和以前似的,到哪兒都吃得開,跟誰都哥倆好,不由卸下緊張的情緒,朝對面笑了笑。
丁華一直暗自關注著林安的反應,此刻見他終于松懈下來,便又喝了幾口茶,夸張地嘆了口氣,裝作傷感道:唉,這年頭變化大啊,一不注意,就改天換地的,你剛回C市,估計這一帶都認不得了吧。知道咱現在坐的這塊地兒是哪兒不。
林安搖搖頭。
果然不認得。永寧路,還有印象不,93、94年那會兒,咱們機械廠和對門的紡織廠就在這兒,現在那紡織廠搬鄉下去了,咱那小破廠更不如意,兩千年就倒閉了。
林安不語。
酒菜適時進來,丁華換了杯子倒上喝了一口,接著說:你瞅瞅,現在這樓高了,路寬了,車也快了,又晃了晃手上的杯子,他奶奶的連喝酒的杯子都高級了,老子卻老他娘的覺著活得沒以前得勁兒有意思。
林安看了眼被他咚地擱桌上的杯子,忍不住笑了下。
丁華一揮手,哎小林你別笑,我這是真心話,你文化人,這粗話你也許聽不進耳,但現在能聽進耳的話有幾句是真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人心吶,是會變的,忒容易。
林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看向了握在手里的茶杯。
丁華又給自己倒上一杯,一時間屋里酒香四溢,竟讓人生出一絲恍如隔世的荒謬感來。
小林啊,不瞞你說,這些年丁哥其實常念起你,你還記得不,你剛來廠里那會兒,弟兄們常在背后笑你,還說你是啥?娘娘腔?二椅子?唉,那時候不懂事啊,總以為能舞大棒懂拳腳敢血戰紅梅場的才叫男人,讀書就是個屁。
林安緊了緊手里的杯子。
丁華幾杯酒喝下肚,一通有的沒的說下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由也動了情,哈哈,那時候丁哥說話不好聽,怨不?
林安倉促一笑,搖頭。
丁華吃了口菜,道:嗐,別裝,怨也沒什么大不了,要有人敢那么對老子,爺爺我肯定記他媽一輩子!言罷為自己把酒滿上,沖林安舉了舉杯,笑道:來,這杯哥敬你,就當給當年賠罪,你不能喝,就以茶代酒,隨意。說著便一仰頭干了。可讓他料想不到的是,林安沉默地盯著手里的杯子看了半晌后,竟然也伸手拿過丁華擱一邊的酒瓶,動作緩慢地給自己倒上了一杯,隨后皺著眉艱難地喝了下去。
丁華愣了愣,隨后一拍大腿大笑了起來,高興得要命,趕緊站起來又給對方倒上了一杯,嘴里說著:牛`逼,哎呀小林啊,難怪老大當初這么喜歡你,不是沒道理啊,看起來文鄒鄒弱里弱氣的,該爺們兒的時候咱一樣不含糊。
林安聽他再度提及徐新,眼波一顫,許是因為血液里酒精在作祟的緣故,意想中的慌亂竟并沒有到來。林安輕輕晃了晃頭,為這太過詭異的平靜感到不可思議。或許是太過習慣將久藏心底暗不見底的情愫小心掩蓋,又或是太過適應那每每驚醒于夢中驚懼心悸。
他知道,丁華敬他的這一杯酒,是為曾經的年少輕狂,亦是為一去不回頭的瀟灑歲月。
可自己莫名其妙卻情不自禁回敬的這一杯,是為了什么?
林安看著面前咧著嘴傻樂的丁華,忽然不愿去想,也不敢再想。但他心中卻十分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十年來其實已經想得比誰都清楚,也正因此,才會對那人不愿、不能也不敢相見。
丁華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說一段,喝幾口,林安不發一語地聽著,聽一段,也跟著喝。
丁華酒量好,大半瓶下去依舊思維清晰口齒伶俐,他啜著酒吃著菜,沒完沒了地說道:唉,人啊,還是簡單點兒好,快活,高興!不說旁人,就說你小林,當年咱和黃狗那一場干架還記得不,就你,林子啊,就你,一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我他媽是真沒想到,就你這樣兒,居然敢把自個兒腦門直往人板磚上撞,哎喲,可把我跟老大給嚇得,比自個兒吃刀子受的刺激還大。你說,你那時候是為了什么?咱一群流子,就你那顆腦袋最值錢,你不好好珍惜,究竟為了什么,想不開要往那上頭撞?說著拍了拍桌子,震得碗筷梆梆作響,不就為了一情字嘛!
林安一震。
丁華看著他,你承不承認?
林安定定看著他。
丁華擺了擺手,這世上什么東西最難得?情,真情!你看看你丁爺我這些年同人喝酒無數,酒桌上說的瞎話更是不計其數,但都他媽是瞎扯淡,誰能讓咱賺票子,咱就對誰好話說盡掏心窩子。但沒意思。
丁華又沖林安擺了擺手,真的他媽的沒意思。
所以小林啊,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你跟老大就更不一樣。二十郎當的時候,你一生病,哥他嘴上不說,私底下又是差我買藥,又是親自端茶倒水的,你一受傷,他氣得差點兒動手削我,還不樂意把你交給別個伺候,非得親眼看著。還是前倆禮拜我在大伙兒面前說的那句話,這簡直比對媳婦兒還上心哪,這情再不能有了,再不能有了
林安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杯盞,低著頭徹底沉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