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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那少年似乎想與古驁說話,卻不知道稱呼,古驁忙道:“在下古驁。”
“古兄,能否將手掌拿開?”
古驁嚇了一跳:“我剛才可傷著你了?”他記得自己的動作很輕柔地落在少年背上而已,聽少年這么說,似乎有不妥之處,古驁便忙移開了手掌。
那少年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道:“我身性喜寒……就連平日里,都要坐在這方大石上,由竹林所蔭蔽,不直曝于日光,方不會被炎火侵肺,古兄的手,太燙了。”
被這么說著,古驁不禁摸向了自己的手掌,他從小就知道自己體熱,所以冬日也不怕冷,可有人說被燙到,卻還是第一次。
古驁因為崇敬少年的學問,因此說話間都帶了一些恭謙,他小心翼翼地對少年道:“適才是我魯莽了,還請你不要見怪。”
那少年半晌才平復了氣喘吁吁的呼吸,臉上那股紅潤終于褪下,在黑衣包裹下的容顏這才慢慢地再次變回青玉色。少年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苦笑道:“莫說見怪了,古兄,我叫懷歆。其實我這身體從小就異于常人,還望古兄莫要見笑……”
古驁再不敢亂碰懷歆了,忙在石頭上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道:“是我不周,我離遠些。”
懷歆不禁笑了起來,早忘了他本是想和古驁討論梁惠王的事,便輕聲道:“看書罷。”
古驁點點頭:“嗯!”便展開了手中《七史》里的一卷,一言不發地靜靜坐在懷歆身邊,看起書來。懷歆自己看了一會兒《天演策》,見古驁一點動靜也沒有,不禁偷偷看了一眼古驁,見古驁一副沉浸在書中的認真模樣,這才再次垂下了眼睛。
懷歆從小便因為體弱,總是不合群。后來被家人送到了山云書院,他又無法和那群與自己地位相當的公侯族子們游玩,便被落了單。
懷歆是個極喜靜的人,那些人太喧鬧,他總是不習慣。再加上那些公子中,又總有些人知道他體寒,便四處尋機用些熱乎乎的東西捉弄于他。直到有一次他被一只雨燕鉆進了衣衫中,熱得昏了過去——從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和那些公子一處游玩求學了。
懷歆雖不喜喧鬧,但看完書以后,總有些有趣之處,比如春秋筆法隱晦,他卻能看出言外之意,于是又心癢難耐地希望尋人討論一番,抒發己見。可父親從前在家一板一眼,給他找的夫子也一板一眼,倒是無人理解他對于許多書中一些奇詭的見解了。他自是知道山云書院中臥虎藏龍,本想在此找幾個知己,可自從被雨燕襲擊以后,他便知道這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這里的大多數學子,甚至不是來求學的,他們不過是為了攀師交友,好為以后做官多些門路而已,所以才應酬的時候多,真正做學問的時候少……于是懷歆便徹底扔了尋覓知己的心,專心致志地求學問道起來。不過學院中執教的夫子中,倒是大師極多,看書有什么疑問了,便能就近請教,懷歆覺得,這也是不錯的。
平靜的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去。懷歆暗自思忖著,自己在山云書院中的生活,便該如此一成不變了罷……可不想昨日本是好好的,他回了房舍見照顧自己的老媽子匆匆回了房,將挑給他洗澡的冷水放在門后,便有些慌張地道:“不得了了!公子!元蒙院出亂子了!”
他嘆了口氣,緩緩地問:“……什么事情……大驚小怪?”
那老媽子道:“有個寒門的小學子,也不知從哪里來的,竟然對著廖公子說什么尸位素餐,躺在功勞簿上什么的!如今挑水的地方,小仆們都傳瘋了!”
他有些不耐地閉了眼睛,他是沒有小廝的,就是嫌棄小廝聒噪。當年和父親講了意愿,他父親說,“你身體不好,又出遠門,我看還是家里的老人靠得住些。我聽說山云書院水要到山下去挑。山上的泉水卻是不讓取的,既然你每日都要冷水沐浴,還是要人伺候,不如配給你一個老婦。反正你是不喜歡人服侍的,便也不給你帶貼身丫鬟了,這老婦手腳利索,也能照顧你生活起居。”
于是便讓從小照顧懷歆的一個老媽子,跟著懷歆來了山云書院。
想到這里,懷歆不禁無奈。他不帶小廝是怕小廝多舌,令他不能專心求學,他父親給他派老媽子也是怕小廝攛掇他學了些外面貴族子弟的風氣,丟了書香世家的傳承,可他父親不知道的是,這老媽子對家里是忠心,對他也是真好,可老婦人都是最嘴碎的。原本這老媽子在懷家還有些閑聊的機會,可如今她一個人跟著少爺在外,遠近都找不到同齡人,就把懷歆當做說話桶了,每次一開口都令懷歆嘆息。
懷歆這下便一如往常般嘆了口氣:“……算啦……不說啦……我還要看書……”
老媽子這才記得了自家公子是最喜靜的,忙轉身進到里室用挑來的水給浴桶盛滿了:“公子,你想入浴的時候,跟老仆說一聲。”懷歆聞言便放下手中的書,在里間脫了衣服,踩著老媽子架好的梯子,光著身子一步一步探進冰涼的山泉水中。
這是懷歆在一天中最舒服的時候,周身環繞的冰涼的觸感,讓他的思緒都敏捷起來,他好玩一般地想著老媽子的話,力圖根據這幾條簡單的傳言推斷出這個傳言中寒門弟子的秉性,家中境況。
懷歆享受著沁人心脾的涼爽,有些百無聊賴地想著:說元蒙院里的人 “尸位素餐”,說明“他”很以自己的道德為傲,又說元蒙院里的人“躺在功勞簿”上,說明“他”很以自己的才學為傲。既然出身寒門能進書院,那定是有名師推薦。“他”還如此不畏權貴,或說不通情禮,說明“他”在家鄉的時候沒有人能比得上“他”,所以才有了如此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
懷歆將自己的半張臉埋在水里,吐出泡泡……元蒙院這件事,從適才老媽子的寥寥數語,還能推斷出什么呢?懷歆思索著。
這樣的思考對于懷歆來說,就像每天必備的功課一樣,如果今日沒有古驁這件事,他也一定會從《七史》找一段小文,一句一句地忖度書中人的對話,設想當時的情景,聊以賞玩。他從小學的便是用兵之詭道,這對他來說,不過是最基本的練習而已。
……對了,還有就是這位寒門學子家中,父母一定是一夫一妻。能得了“尸位素餐”的評語,元蒙院那些公子,怕又是附庸風雅了,他們做什么,懷歆一想就了然于心。既然激怒了這位寒門學子,定是有什么他不曾見過或不曾適應的了。懷歆不由得據此而斷,不僅是一夫一妻,這位寒門學子,幼時生活,也該是沒有丫鬟服侍的,且并沒有兄姐已經成婚。他有可能是長子,平時父母相敬如賓,不曾顯出親昵的神態。
然后懷歆又繼續想到:一夫一妻,又沒有丫鬟服侍,看來即便是寒門,這家人在寒門中,也不算是富足的。不過勇氣倒是可嘉。既然有如此勇氣,父親怕是武人。懷歆再結合時間一想,是了!可能他父親是從前“八王之亂”時留下來兵敗的遺老,家眷在兵亂中遺失了,該是新娶了嬌妻。只有兵敗的遺老,才會把自己兒子養出不將當朝權貴放在眼里的氣質。
懷歆想完了這些,便又想別的去了。
如今一見古驁,懷歆看了古驁的衣飾,立即就對自己昨日的推斷審查了一番,看來大體是不錯的。至少從古驁的灰布衣來看,寒門中的寒門這一點,應該是沒差了。懷歆對于古驁的興趣,本是停留在對自己的推斷聊做參照。可聽了古驁說七史梁惠王的見解,他又不禁高看了古驁兩分,有些自負地想道:我本就是天下的怪才了,這人與我英雄所見略同,看來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懷歆也孤獨久了,這回遇見古驁,乍一見也合心意,便不由得啟言道:“我每日都來這里看書。”
古驁一聽著言中有相邀之意,便高興地說:“那我明日也來。”
懷歆不知道,自己胸口涌上的一股欣喜之情是從何而來。但他很愉悅地接受了自己身體給自己的反饋,對古驁道:“明日我等你,不見不散。”
第17章
“你要和誰不見不散?”懷歆話音剛落,竹林中便忽然傳出一聲輕笑。
古驁和懷歆同時側頭望去,懷歆道:“原來是云公子。”
古驁看著眼前的人,只見他從竹林深處走出,頭發用一只簡單的玉簪子固定在腦后,倒不像世俗之人那么拘謹了,衣帶又輕飄,身上腰帶袖口領口之處,也沒有華貴飾紋,日光從他背后照來,顯得那清淡間露出一絲羽化登仙的錯覺來……
及到近了,古驁只見那人烏黑的長發一直垂到腰間,面如凈玉的臉龐,皓齒明眸間露出淺笑,步態悠閑又瀟灑——古驁不由得有些看得癡了,他從出生起,便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人……一時間沒認出男女,直到懷歆口中一聲“云公子”,才將古驁從幻境中拉出……
沒有想到適才讓自己胸口怦然的人竟是少年,古驁不禁自嘲起自己來:“畢竟是我世面見少了,這樣風采的人未曾見過,一驚之下還以為是女子,是我自己鄙陋了。”
只見那位云公子幾步便走到了石邊,將提著的木質食盒遞給懷歆道:“這是你的冷食。”
又側頭看向古驁,問道:“這位是?”
古驁作禮道:“在下古驁。昨日拜謁山云書院,今后將在此求學。”
那人聞言,一怔之下便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地道:“你就是古驁呀!昨天那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是你做的?”
古驁一愣之下有些驚奇,自己昨天那件事怎么就如此傳開了呢?倒還弄到人盡皆知了!再者自己昨天所為,在山云書院中即便不是千夫所指,也的確有個不敬東道之罪吧?
適才這位云公子原本從竹林中走出的時候,給古驁的感覺似乎帶著一股仙氣,可如今古驁見他開口一笑,少年人的得意神態便顯了在臉上。就好像飄渺的云霧都散盡,露出的面容卻略帶頑皮般,活潑之態盡顯。
如今聽了少年的話,古驁也不禁笑了,問道:“原來大快人心么?我還以為,都會說我蒙昧不通風雅呢!”
那少年皺眉哼了一聲:“就他們還敢妄稱風雅?你雖不通,總比明明不通卻要附庸得好,總還帶些質樸渾然天成。我就是看不慣那幫沽名釣譽之輩,山云書院的招牌就砸在他們手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