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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見人道出了你家家門不幸,你就要滅人之口么?”古驁冷道,見衛兵近身,便大聲喝一聲:“你們敢?!我乃堂堂山云書院學子,見郡守尚且不跪!你們捉了我,日后你們擔得起罪么?!威兵加予讀書人,江衢郡百年清譽壞矣!你們誰擔得起郡守的責罰?便來抓我!”
說著便挺身而立。
那些衛兵本就是尋常出動,見古驁如此說,便面面相覷一番,也都不敢動了。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快馬飛蹄之聲,只見議政堂外一陣沙塵揚起,縱馬揚鞭勒轡,一個少年翻身下馬,一身錦衣騎裝,目如朗月,正是郡守公子廖去疾。
他快步入內,掃視眾人一圈,笑道:“齊大人,在下廖去疾,家父乃太守廖勇,不知齊大人遠來,不曾出迎,還望恕罪!”
那領兵的什長見廖長公子都來了,知道事關重大,又見廖去疾一步便跨進了古驁與衛兵之間,便心領神會了相阻之意,有些惱恨自己冒然出兵,忙俯身拜道:“末將參見長公子!”
廖去疾微微點了點頭,這才走到齊老爺身前,恭恭敬敬地道:“齊大人,家父還請您去寒舍小聚?!?
齊老爺這時候正在氣頭上,適才得了古驁那樣無端的羞辱,如今氣急敗壞已形于色:“我得先處理了這狂徒再說!”見眾衛兵都不動,便跳腳道:“你們還不快把這狂徒拿下?!”
“你要處理哪個狂徒?”順著一聲蒼老的聲音響起,眾人都望向了門口的地方。只見山云子老先生白發垂背,正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議政堂,身后跟著簡璞和云卬。
一時間,議政堂內,眾人都躬身拜道:“院首大人!”
山云子站到議政堂的中央,崴崴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那衛兵身上,道:“怎么,你們要把老夫的關門弟子,也給捉走么?”
廖去疾正在一邊,聞言心下一震:“山云子先生何時收了古驁當了關門弟子?”見那什長領著眾衛兵都一步未動,亦未表態,都等著自己定奪,便忙上前一步,向山云子老先生作揖道:“學生不敢!”
山云子目光轉到廖去疾身上:“廖公子,從前,老夫與眾世家議之,從今往后山云書院為各世家敞開其門,然各世家,亦不能以兵犯山云書院!你忘了么!”
廖去疾忙行禮道:“去疾不敢忘!”
山云子點點頭,“好!你沒有忘便好!”說罷便一揮白袍,領著簡璞與云卬,要轉身離去。
廖去疾忙對那擅自出兵的什長道:“你還不快給院首大人賠罪?”
那什長見這陣勢已知道自己領兵上山壞了事,便趕上幾步,攔住山云子先生的去路:“院首大人息怒!”
話音未落,那齊老爺見狀,卻拉住廖去疾道:“廖家小子!怎么,如今偷了東西的人,還有理了?帶我去見廖老爺!到讓他評評理!”
廖去疾臉色一沉,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避開了齊老爺的靠近。他眼見齊老爺不知好歹,自己已經禮讓了三分,齊老爺卻一點臉面也不給自己留,便不由得微惱;自己與父親所籌謀的百年大計,人才之根基便在山云書院,他如何能與書院交惡?就算以后鯨吞蠶食,能將書院之學子,都變成他廖家麾下之士,與院首離心,那也是日后的事,斷沒有如今為了齊家出頭的道理。
再說齊家從五代以前就沒有在朝中掌握機要的人物了,如今不過是富甲一方而已,現下竟要在廖家地盤上鬧事?
廖去疾這么一想,心下便有了計較。
其實齊老爺要說,他也的確不敬畏山云書院,也不怵山云子。
他心想:又不是我要把兒子送到山云書院來的,是我妻子說,“世家子都去山云書院學書呢”,我才答應的。如今什么都沒學到不說,還丟了塊玉。
且這世上士子和寒門之對決,可是從未吃過虧的,齊老爺不知道為何到了自己這里,竟就要破天荒地吃虧了,立即便覺得世道十分不公——寒門不能與世家相比,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廖去疾自忖不是無能之輩,見齊老爺不吃敬酒,便微微一笑:“齊大人稍安勿躁。”
說著,廖去疾便使了一個眼色給那世家少年中的一人,正是之前的報信者。那人和齊公子都傾心于云卬,本就是將齊公子當情敵看的,早先就嫉恨齊公子憑借一塊玉,竟先獲了關于云卬喜好的消息。現下既得了廖去疾的眼色,他就立即湊近身前,攛掇齊公子道:“你父親得罪了院首,你可不得被趕出山云書院去?還要被云公子厭惡?”
齊公子原本站在人群中,無措地看著自己父親和古驁的對峙,如今聽了這一席話,立即醒悟過來,簡直感覺就像割了臟腑中的心肝一般難受。
他當年可是能為了得一句云卬的消息,就偷了家中祖傳之玉的人,可見癡心入魔已深了,如今聽了這樣的話,便慌張道:“這可怎么好?”
這時候那攛掇他的人便說:“你快拉住你父親呀!否則云公子可要厭惡你了!”
聞言齊公子遠遠地望了一眼云卬,見他似乎又隨著院首山云子遠去了,那背影簡直看得齊公子恨不得沁心入肺。
想到要被云卬厭惡,齊公子覺得自己整個身心都難過起來,于是他沒頭沒腦地便從人群中走上前去,當著眾人的面勸他父親齊老爺道:“父親,算了罷,那玉是當時我給田榕的……”
見他父親一副僵了面容的模樣,齊公子仿佛還怕他父親不信,繼續傻頭傻腦地道:“他也給我換了心愛之物,那塊玉是兒子的一片心意……”
齊老爺氣得差點沒厥過去……他本來覺得自己占著理,兒子話音一落,周圍都竊竊私語起來,自己所依仗的世家所恃也失去了!于是齊老爺抬手就要扇齊公子,倒是廖去疾走上前去,一個虎步便輕輕巧巧地將兩人隔開了,擺著笑臉給了齊老爺一個臺階:“齊大人,父親還在府中擺酒等著您呢,如今還請您移步?”
齊老爺看了看周圍的情勢,便知道大勢已去,只好一甩袖子,恨恨地跟著廖去疾走了。
眾世家子都看熱鬧般地魚貫而隨之跟出,山云子這時候也帶著簡璞,從另一道門走出了回廊。云卬倒是因為關心古驁,想與他說幾句話,留在了堂內。
到了僻靜之處,簡璞跟在山云子身后,問道:“……那位……便是師兄荀于生的弟子,廖去疾了罷?”
山云子依著青山,負手而行:“正是,你看他如何?”
簡璞嘆了口氣,直言道:“真乃人杰!”
“比你的弟子如何?”山云子又問道。
簡璞見了廖去疾談笑之間翻手云雨的本事,確確比只會執義高言的古驁要高明太多……簡璞原本未見廖去疾時,尚且想:‘眾人都說廖家公子如何如何,我看也不過如此。’那時簡璞尚處處感到古驁的好來,如今真見了廖去疾,這才知道世家弟子所謂氣度雍雅,大將之才,便是如此了。
然簡璞護徒心切,嘴上尚不愿承認古驁不如廖去疾,見老師山云子相問,便道:“若是相比,還要再觀?!?
山云子看了簡璞一眼,見他一副言不由衷的模樣,不禁道:“你這都看不出來高下么?”
簡璞冷汗有些流了下來:“我在山中時,覺得古驁已乃天下俊才了,可如今見了師兄弟子……方知道天外有天,持重老城,敦敏練達,莫過于此?!?
山云子面上失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徑直再往前走去。綠樹環繞,青山茵茵,柳暗花明間,一襲清水攔住了去路,山云子在溪邊背袖而立,衣帶飄然,簡璞跟在后面,見山云子不置可否地并未出言,便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師,我說得不對么?”
山云子望著空山響泉,不語。
簡璞立在山云子身后,鍥而不舍地懇求道:“……弟子愚笨,求老師點撥!”
山云子悠悠地道:“我問你,是于廟堂揚威者高;還是為民申聲者高?”
簡璞被一語從夢中點醒,呆愣了半晌,終于在山云子身后道:“……老師……我明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