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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畫卷,如今已經在他面前展開了。
雖然攀山漸高,但古驁了然了大局,并不覺累,當下便又往細地思量了去,將這些日子來發生的事又梳理了一遍:
“之前為山云書院抵御流寇的書院仆役,如今也安頓好了。經此一役,我亦方知,原來醫官之于行軍打仗之輕重,還真是一點不輸于戰將。這次受傷者一共三十七人,其中輕傷二十五人,重傷十二人,是我一開始安排不周,書院中本來就只有一位醫官,許多重傷,原本都是來不及救治的輕傷,拖到第二日卻由此加重。看來醫官,日后也是一件要緊的事。”
接著古驁又想:
“在此次廖家于山云書院有所打算之前,田榕的老師蕭先生,倒真嗅覺敏銳,早在去年,他怕是就看出天下可能有變,便帶著弟子們云游四海,到各郡中搬弄口舌去了,倒是比這三件事之發生,還要搶先了一步。不過如今一年之期將至,我看他們也快要回書院了罷,不知最近田榕如何了。這五年來,他也真是長大了不少呢!”
“不僅是他長大了,書院如今也與我們少年時初見不同了……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踏進這云山之中時,只覺得望之彌高,仰之彌堅,哪里會想到,它尚有被廖家所屈之一日?”
“且就在我與山下陳村少年開蒙時,又豈能料到,他們有一日亦能在山云書院中進學?”
“果然世事變幻,風云涌動,月異日新。”
“正乃天下之大變,使得書院也隨之而動。其實世界每時每日都在變,只看我有沒有觀于秋毫之末,查陰陽之開闔,知存亡之門戶,見變化之征了……”
既心中有了日后努力大體之方向,古驁心中亦安穩片刻,不禁遠慮道:“……山云子老師說得正然,看來我也該去學一學刀馬術。否則,日后四海蒼茫,只怕我身不殆,不能跟上天下變動的腳步啊!”
思及此處,古驁便前往山云書院中的膳房提了一壺好酒,來到書院后那處小校場中,那位刀馬術老師父正在馬廄喂馬,古驁瞧見,不禁上前幾步,將酒孝敬奉上,道:“還請您笑納。”
那老者面如刀刻,雖年紀已高,卻仍掩不住一身兵刃之氣,這時見古驁恭敬,便毫不客氣地從古驁手中拿了酒,倒進了自己腰間的酒葫蘆中,抬了抬下巴,道:“小子,你想學什么?”
古驁想了想,道:“我想學防身之術,與強身健體之法。”
那老者倒完了酒,將手掌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又抬目看了古驁一眼,笑道:“你倒不浮夸,你帶來那個黑小子,嘿,上來就說要學千人斬!”
古驁聞言,微微一怔,然亦笑道:“他有這個資質,可我卻是沒有。”
那老者上下打量古驁一番,領著他來到校場中央,令古驁做了幾個基本姿勢,又令他脫了外衣,看了肌肉脛骨,道:“我看你根骨是不錯的,怎么,你就不想試一試么?我有一套刀法出名,當年便是憑這刀法,殺敵數千,官至千夫長,你想不想學?”
古驁實言以告:“珍品在前,哪有不想學的,可我知道但凡天下精妙之物,定要人用心,日夜不輟才能有所成。我如今念書尚無成就,怕就怕沒有時間苦練刀法。若受傳而不勤練,我只是憂于辜負了您一番心意。”
那老者聞言哈哈一笑,再看了一眼古驁,啞聲悠道:“別跟我拽這么多文縐縐!老夫看人看得多了,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看,你是想致力于萬人敵,而不屑于學一人敵了?”
古驁聞言,微微一愣,言辭懇切地道:“一人敵有一人敵的難處,萬人敵有萬人敵的難處,只是……我若入門,便不甘心空手而出,怕自己荒廢。”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古驁片刻,揚眉道:“既然你如此說,那我傳你一套呼吸吐納強身健體的吐納法好了,日后軍行千里,也不會嫌累!”
古驁聞言大喜,忙拜身道:“如是甚好,真是多謝老師!”
第51章
這日學完了武,古驁便返身向舍中歸去,雖略帶疲憊,卻的確感覺氣韻舒暢許多。
行于小徑,月已上中天,這些日子里,古驁每向晚,總是喜歡在書院中漫步,他有時會用陳村相送的黃豆在山間煮米而食,有時又會下山挑水,想記下這云山日漸消散的倩影;今日練了武,古驁倒更注意體會自己胸中氣息,并未在外徜徉,而是徑直回舍。
遠遠地,見夜色蒼幽中,盡頭燃起了一點燈火,古驁心下微微一怔:“我尚未歸,怎么舍中卻燃了燭?”隨即又想到:“……莫非,是田榕回了?”
順著小徑來到門前,古驁推門,眼前一片明亮,視野中一個錦衣華服的微胖青年正背對著自己,在案幾邊整理包裹中的衣物,聽到開門聲,那青年轉過頭來……只見原本帶著酒窩的圓臉如今青澀褪去,衣冠之間,錦衫華服,形貌中倒神似大家公子之富態了,望見古驁,他笑起來,只有酒窩依然:“驁兄啊!你怎么才回舍中?我可等了你許久!”
“榕弟?”古驁高興地走進門去,順手帶上,上下打量了田榕片刻,挑眉道:“出去一趟,還真是氣度都不一樣了……”
田榕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害羞之色,問道:“是么?”說著,田榕寬袖一抖,一把金絲鏤空的折扇便拿在手中,輕輕一搖,田榕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立如玉樹凌風。
古驁微微一怔:“……你還真是……”
田榕將折扇一收,又伸臂揚袖,炫耀似地在古驁面前轉了一圈。
“如何,不賴吧?”
古驁勾唇:“……穿得和孔雀似的,這么晚了還不換衣,莫不是就等著我回來看你這一眼?”
田榕停下了腳步,一拍手,道:“正是呢!等著你,就是想給你看一眼。”
說著田榕一指自己堆在榻上的花邊小包裹:“驁兄,我今日就不住書院中了,蕭先生給我與師兄他們,在‘披香樓’定了間。”
古驁揚眉,田榕露出乖巧一笑:“這次出師,收獲頗豐,犒勞一下!”
古驁打量了田榕片刻,點點頭:“志有所伸便好。”
田榕聞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望向古驁:“我志有所伸,那……驁兄之志,可有所伸?”
古驁看了田榕一眼,鄭重了神色:“我志若真有伸張一日,還得倚靠榕弟。”
田榕聞言,也收起了玩笑神態,頷首道:“何時要用,便與弟說。”
古驁點了點頭,適才迎歸的歡欣氣氛在沉默中漸漸凝重,古驁走到塌邊撩袍坐下,嘆道:“今后這天下,難吶……唯有精誠可開。”
田榕亦嘆了口氣,也坐到了古驁身邊,道:“我在外面走了這么久,我如何不知?你與我,就如兄弟一般,若有什么時候用得著,你得與我明言。”
古驁忽然笑了一聲:“……你長大了啊。”
“人都是要長大的啊……”田榕摸上自己笑顏的輪廓,舒出一口氣,揉了一揉,臉上肌肉放松下來,這才瞇起眼睛:“火中取栗乃我業,看盡千山萬水,我自然是知,誰才是對我好的人。”
“你從小啊,就一副甜嘴。”
田榕嘿嘿地笑了笑,半晌,他也嘆了口氣,道:“……你是沒看見我哭的時候。”
古驁微微一怔,揚眉,看了田榕一眼:“……哭得傷心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