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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驁聞言,倒是又一愣。他見呂謀忠本在說行事之品高低,竟又一下躍及容貌上來,不禁有些跟不上思緒。
呂謀忠倒是了然地看了古驁一眼,猛然伸手拍了一下古驁的肩膀:“你這個小子啊!別這么拘束!我等寒門有何可畏?無論做了什么,不外乎是得人一句‘小姓不知教養’罷了。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呵,行天下而不恣睢,那叫做以天下為桎梏!他們自己做了一個叫‘世家’的籠子裝了自己,還想讓我等學著,豈不是可笑?”
古驁回過神,跟上幾步,只得怔怔地道:“……言之有理。”
呂謀忠一路已負手行至山云書院門前,原來空曠山野中,如今已經滿滿停列了車駕行帳,迎風而展的旗上,皆寫了一個‘呂’字,意態盡是張揚,倒與之前候在山云子門外,看不出來頭的肅穆武人不同。呂謀忠上馬前,回頭對古驁道:“不煩送了,老夫尚有公務在身,這就去郡府替皇上罵廖老兒去,你這便回去罷!”
“是。”目送著呂謀忠騎馬揚鞭,在車駕護送之下絕塵而去,古驁不由得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又轉頭向回走了。往昔與懷歆兩人提起這位漢中郡呂太守的時候,尚不覺得,如今一看,他與自己想象中的樣子,卻是完全不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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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時江衢郡太守廖勇,早就在郡府門口親自迎接了呂謀忠之車馬儀仗,恭道:“欽差大人!廖某久候多時,不知您已入郡!”
呂謀忠從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氣,翻身下馬,拍了拍繡蛟金紋寬肩之上的細灰,一抬手就將馬鞭遞給廖勇。
廖勇如今年過四旬,自視也是大權攬懷的一方豪杰,這下見馬鞭伸到面前,臉色不禁微微一僵,可當下立即又緩和了過來,掛了笑顏,接在手中立即轉交給了下人,趕上幾步,道:“老哥哥來了也不打個招呼,弟能到郡界處相迎啊!”
“不用你接!”呂謀忠擺了擺手,徑自入了內堂,廖勇忙招呼著侍者:“還不快迎呂太守?”
進到了內室,呂謀忠不請自坐,一個撩袍便坐到了主位上,相隔一臺案幾,廖勇笑著亦提袍坐到對面:“不知您這次遠來,是何事啊……”
呂謀忠挑眉:“皇上著我來嘉獎你,說你守衛山云書院有功!”
“哦!”廖勇露出如夢方醒的表情,嘆道,“原來是這個事,我還以為什么,這等守土小事,還能算功勞?圣上還真是愛惜我們做臣子的啊!”
呂謀忠看了廖勇半晌,忽然伸掌一拍案臺:“你也知道不算功勞?!”
廖勇一怔,隨即緘口不言。
呂謀忠冷笑道:“我顧念著和你同袍之義,勸你兩句。皇上心善人好,才夸你守衛書院有功,可若是外人不知深淺地看過去,又會如何啊?會覺得你廖太守擁兵自重,強占山云書院……你看看,你看看,如今元蒙院中,廖家子弟,十之五六,你讓有心人看了怎么想?”
廖勇有些招架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就……就是怕有人在皇上面前,離間君臣之誼啊……”
“嘿嘿……”呂謀忠勾唇又笑了兩聲,“你這兒的事,我會美言幾句,稟告皇上。”
廖勇忙起身相拜:“那還真是多虧老哥哥了!廖家的榮辱,都系在老哥哥身上啊……”
“嗯……”呂謀忠坐著看了廖勇一眼,“你知道就好。”
廖勇額前布滿冷汗,嘴上仍是恭敬:“弟怎么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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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邊古驁送走了呂謀忠,便再次回到山云子舍中,卻見諸武人已經撤去了,古驁進到舍內,卻見客人已無,茶盞微涼,只余侍者正躬身在收拾打掃。
云卬亦不在其中,一個老仆在給山云子捶背,古驁挑簾而入,腳步聲近,山云子睜開一線眼,道:“驁兒,過來……為師正要尋你,說幾句話,你坐下。”
“是。”古驁依言,危襟正坐。
山云子看著古驁,擺了擺手,令侍者都下去了,闔上了門,山云子終是嘆了口氣,道:“……小馬駒長大了,總是要馳騁天下。你如此好學,老夫是舍不得你才不愿意你離開。但是謀忠說得對,我總不能看著你一輩子……”
“……老師?”古驁聞言,大約能猜到下言,不禁神色漸肅。
“這是老夫給你寫的薦信,分別是予潁川、河間、濟北、漁陽、上黨、巨鹿郡之太守的,你可持薦信,直入郡府相見。一路行去,你也去看一看這天下罷……”
“那……老師您的身體?”古驁有些擔憂地道。
“有云卬在,你莫要擔心。老夫能教你的,都教你了,你去周游四海罷……你當知,我教你這些,不是為了令你侍奉我,而是為了令你為天下有所裨益。你侍奉我身周,不如做出一番事業,令老夫慰藉啊……”說著,山云子忽然咳嗽了起來,古驁忙起身伸臂相撫,老人漸平了氣息,這才又道,“呂太守雖對寒門之人總是另眼相待,老夫亦向他稱贊你。可最后身歸何處,還是要你自己定奪啊……”
“……是,學生謹遵老師教誨。”古驁伏身,“老師教授學生良多,學生無以為報,只有以致身天下以謝……”
“既然知道,就去罷,去收拾行裝。行前,來與老夫告個別。”
古驁眼眶微紅:“是。”
在山云書院內,山云子為古驁定下了行程,而在江衢郡郡城之中,太守廖勇此時卻在呂謀忠之車駕剛浩浩蕩蕩地離去不久,便在內室中一掀案臺,茶水都翻,盡灑了遍地。廖去疾在外處理郡務方歸,這一幕正撞入了眼簾,他忙上前幾步攙扶住廖勇,問道:“父親……這……”
廖勇甩袖破口大罵:“跑戎商的破落戶!仗著自己是天子寵臣,騎到廖家頭上來了。入郡也不通報,帶著他那些私兵就在江衢亂竄,不懂禮數的老東西!要不是看著我父兄大計……”
廖去疾在旁勸慰道:“父親,您莫要生氣,別為一個出身下賤的人氣壞了身子,又是何必?”說著廖去疾招了招手,令人從外給廖勇又端了一杯溫茶,雙手奉上。
廖勇看了一眼廖去疾,原本這個兒子是最令他滿意不過的……不過今日廖勇也不由得痛心疾首地慨然而嘆:“去疾啊,他既臨郡界,家中部曲為何就沒有及早發現這老兒?若不是他在書院打出了儀仗,我身為太守,竟不知道他已入地界……唉……他這是當我廖家如無人之境啊!”
廖去疾一時也覺得蹊蹺,皺眉道:“父親息怒,去疾定一查到底。”
廖勇這才從廖去疾手中接過了茶盞,啜了一口,溫茶下肚,這才放緩了語調,冷笑一聲:“不過,我看小老兒這寵臣也當不了太久了……京城不是都傳說,那位已病得人事不省了么?……小老兒還能跋扈幾日?”
廖去疾躬身附和道:“正是。”
說到這里,廖勇倒笑起來:“要不是看著這一點,為父忍著他這么久?”
第53章
古驁得了山云子令他下山游歷之言,便準備動身前去與田榕和陳家村人告知一聲。
來到陳村時,陳村學子們尚未從山云書院下學,古驁便找到陳伯,令他安排了一個幾近的日子,召集所有學子們同自己一起吃個飯,陳伯忙答應下來。
“先生這便是要走哇?要他們跟著一道去么?”
“不忙,我先找好落腳地,自會傳信來。”
“那這樣也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