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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驁來不及呼喝,只擦了擦眼睛,抽了口氣……終于見血霧散開,典不識滿身濺紅,手持雙板巨斧,目光猙獰掃視了一周,見諸人已斃。這才大步朝古驁邁來,朗聲笑道:“古先生!不識來遲了!我想好了,我得跟著你!”
第58章
古驁看著諸人身首異處的尸體,再看看滿臉興奮的典不識,有些發(fā)愣,一時間無法盡收神智。
“你……”古驁抽了口氣,忙起身跨前幾步,趕到血泊中的黃二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見已然完全感覺不到了,這才長長地嘆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典不識,痛心疾首地道:“你呀……”
典不識恍若不覺地嘿嘿一笑,尚自以為功:“古先生!你看幸好我來了,我就說先生會遇見匪徒,你還不信!”
古驁皺眉瞥了典不識一眼,典不識有些奇怪,心道:“我救了他,他怎么還瞪我。我舍家棄幼地追隨他至此,為何一個笑臉也得不到……”這么一想,典不識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
古驁一言不發(fā)地將黃二拖到一邊,有些不忍心看他的臉,卻又不得不伸出手,將黃二未曾瞑目的雙眼輕輕闔上。古驁站起身,又走到前馬失蹄處,將那拖車之馬從旁邊的泥地里牽了出來,摸了摸它的鬃毛,待它適才暴烈的氣息平復(fù)下來,這才欠身進到車中拿了一件外衫,下車走到黃二身旁,將他蓋好了。抬起臉,古驁看著典不識道:“既然你還叫我一聲先生,我就問一句,你知道這是誰嗎?”
典不識看了黃二一眼,鼻子中抽了抽氣,見古驁對他并未和顏悅色,典不識便也有些生氣地道:“他給匪徒搬米,自然是匪徒了?!?
古驁冷道:“他是我的車夫,山云書院的仆役?!?
“……什么?”典不識微微一怔后,立即倒豎橫眉:“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怎么跟匪徒成了一伙?!”
古驁怒道:“你錯殺了好人居然還說這等話?……你以后別叫我先生!我沒有你這樣的學(xué)生!草菅人命,你行啊——”
典不識一下有些傻了眼:“……”見古驁對他聲色俱厲起來,典不識頓時感到一陣委屈——他又不知道那人不是匪徒,那人臉上也沒寫‘山云書院仆役’幾個字,一瞬之間自己又怎么分辨得清?
典不識初見古驁時,尚帶著些期冀與興奮的心懷,如今終于完全黯淡消散,當(dāng)下便鐵青了一張臉,低了頭,把大斧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矮石上,嘴里喃喃地辯解道:“……我……我從小就想做豪俠,你之前也說好,說我能做豪俠,怎么現(xiàn)在又變了?”
古驁不答,只給典不識露了一個背影,典不識見古驁一言不發(fā)地跨過那些尸體叢中,躬身撿起一把鋤頭,走到路邊林中,便開始刨坑。典不識盯著古驁看了半晌,見古驁絲毫不理會他,不由得更加生氣,這下便難過地轉(zhuǎn)過了腦袋。
兩人默默無言地過了兩個時辰,古驁已經(jīng)挖好了一個丈長的方土槨,與一個單人的坑棺,古驁將那七人并排地搬進了方土槨,又將黃二單獨地放入坑棺,這才開始往里面填土。
典不識一時間只覺得委屈得不行,見古驁一直在忙活,終于忍不住粗聲問道:“你在干嘛?”他沒有叫古先生,因為古驁不讓他叫先生了,他便也賭氣不愿叫,只稱古驁為‘你’。
古驁冷冷剔了典不識一眼:“給你收拾殘局。”
典不識眉頭一皺,虎了一張臉,又不言不語了。
過了一會兒,古驁終于把尸體都清理干凈了,見典不識仍坐在矮石上望向別處,似乎還在生氣,古驁終于走過去碰了碰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問道:“……你怎么過來的?”
典不識一指那匹高頭大馬,甕聲甕氣地答道:“武師父送我的,讓我騎馬來追你?!闭f罷典不識又指了指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雙斧:“這也是武師父新送我的。”
古驁從車上拿出一個水袋,遞給典不識道:“把臉上血洗一洗……我問你,你出來了,弟妹怎么辦?”
典不識虎背熊腰地窩著身子,低著頭:“……我托付給陳嬸了,陳嬸說,你日后要帶著村里人出山的,要我來好好保護你?!?
聽到這里,古驁終是道:“……委屈啦?”
典不識低著頭,不言。
古驁翻身在典不識身旁坐下,道:“剛才,我也想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好意不等于善行,但凡人立身處事,難道不該在度上有所忖度嗎?你看,這一下死了這么多人,他們真的都罪已至死嗎?”
典不識喃喃地道:“難道你就為了他們,要趕我走?”
古驁嘆了口氣:“我怎么會趕你走呢?你來了,我高興都來不及……”
“你都說不讓我叫你作古先生了……”
古驁鄭重地看著典不識:“你真的想當(dāng)豪俠?”
典不識點了點頭:“那還用說?”
“你知道‘豪俠’二字,所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嗎?”
典不識想了想,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古驁道:“所謂豪俠,便是要懲惡揚善,為天下伸張正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你還記得嗎?我以前上課講過。”
“可他們是匪徒?。?!殺匪徒,有什么不對?”
古驁看著典不識梗著脖子不愿認錯的摸樣,不禁在心中忖度著:
‘適才我平靜下來也想明白了,這次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人死不能復(fù)生,但我怕的是今后他再錯殺無辜。
看來對于典不識,我從前在陳村中時,對于他的教化之功,尚且不夠啊……他身上有一身血氣,當(dāng)年如是,到了今天,仍然如是。就如田榕在田家莊如是,被詩書易理熏陶了數(shù)載,來到山云書院,仍然是脫不掉舊習(xí)。
如今循循善誘卻是無法令他心服口服認錯了……當(dāng)年以大義勸田榕時,也是這般……也是,總不能令所有人,都跟著我所思所想法而行。要令人真心有悔,定要以其愿意接受之法才能行之有效,典不識粗莽如是,我與他講這么多,未必有一刀而斷來得有效……’
思畢,古驁便換了一個方式,對典不識道:“你有這個心是好的,情我領(lǐng)了,但日后生殺予奪之事,交給我定奪。以后有人需要你相助,或是需要你懲戒,你報給我,我說殺就殺,我說放就放,如何?”
典不識看了古驁一眼,這才低聲道:“你早說嘛!你得給我個準(zhǔn)繩!”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钡洳蛔R忙點了點頭。
古驁站起身,來到黃二的墳前,招手對典不識道:“你過來。”
典不識走了過去,古驁道:“給黃二陪個不是,認個錯?!?
典不識道:“老兄弟,我是真不知道……我殺錯了人,我有不對的地方,可我是行俠仗義的,不是匪徒,一但你做了鬼,莫要冤枉在我頭上,是那邊那幾個人把你帶下了水,不關(guān)我的事。”
古驁又指了指埋了另外七個人的地方:“這邊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