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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驁本想說“不,我想過的”可他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對簡璞道:“……既然驁在夫子心中,已是如此不堪,難道夫子以為,親到濟北,我就能放了王世子?”
簡璞睜大了眼睛:“……你……你真不放?”
古驁臉上笑意顯起:“……怎么會?雍馳之圍既解,夫子若愿,這就把他帶走罷。”古驁頓了頓,“你還是信我,才來,你來了,我讓他走。”
簡璞低下了頭,艱澀地道:“若我不來,你準備把他貢成世家歸順漢軍的招牌、傀儡?”
古驁點了點頭,并不否認。
“不過他不會是傀儡,這是他自己愿意的。”
“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簡璞道。
窗外翻起了魚肚白,古驁有些費力地站起身,典彪上前一步扶住古驁的手,古驁對簡璞道:“夫子,天要亮了,一道去上城樓看看戰場,如何?”
簡璞點頭,跟著古驁出了門,這時親衛將一件披風奉上,典彪給古驁系好,古驁道:“走罷。”
破曉之色總是醉人,陽光灑滿了濟北城外的大地,照耀出了漫山遍野的尸體與斷劍殘垣,他們是昨夜被騎兵肆意砍殺踩踏的步軍兵甲……
看著眼前的景象,仿佛整個山河大地甚至天空,都染上了血色。
旭日初升,展現在世人面前的,就是這樣一幅人間地獄。
古驁卻笑了:“……雍馳,敗局已定。”
簡璞站在一邊看看古驁,又看看城下狼藉的戰場;他覺得……他不再認識古驁了。
古驁面龐上仍是躊躇滿志,說:“如果不出意外,虞將軍率騎兵橫掃京畿,今日便可合圍上京。”
第214章
“……合圍上京?”簡璞出聲問道,上前一步,走到古驁面前,“你似乎……手中還有糧草……你上次與我說,我有一點沒料到,就是指這個?”
古驁嘴角蘊了笑意,不說話。
簡璞瞥了古驁一眼,皺眉:“……可哪怕你有糧草,要我猜,不過夠你將京畿之曠野收入囊中,卻熬不過圍城,不是么?雍馳的糧草還是比你多,能撐得比你久。”
古驁看了看城下的景象,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掩袖咳嗽了一聲,面頰微紅:“風大,吹得人頭昏,夫子,我們回去罷。”
說著古驁轉身下了甬道,典彪幾步跟上,簡璞瞧著古驁衣色玄黑的背影,也跟了過去,忽然想起古驁說自己若死濟北必然遭屠城的話,一瞬間明了了,他腳步一滯,臉色剎那煞白。進了房間,古驁坐下來休息,這時煎好的藥端了上來,典彪讓人試過,這才捧至古驁面前。古驁喝了藥,早膳也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古驁與簡璞相對而坐:“夫子,請!”
簡璞拿起筷子,看了看左右,又放下了筷子,對古驁道:“漢王,我有話對你說。”
古驁擺了擺手,周圍護衛之人便都到了門外,門闔上,古驁道:“夫子請講。”
簡璞嘆了口氣,目光黯然:“驁兒,我還叫你一聲驁兒,今天為師對你說的,都是心里話,你聽得進去也罷,聽不進去也罷……為師既然做過你的夫子,今天不得不說。”
古驁一怔,斂容道:“夫子說得話,總是為我好的,我洗耳恭聽。”
簡璞抿了抿唇,終道:“你起兵,一開始,是呂太守的義子,呂太守為寒門留了一塊沃土,漢中領天下維新之先,首開創舉,不得不說呂太守乃是當世豪杰。所以你認他為父,為師想來,覺得沒什么不好。”
古驁點頭道:“是。”
簡璞又道:“后來你聯合五王算計了雍馳,雍馳原本如日中天,眼看就要一統世家,卻忽然栽了一個筋斗,以至四海諸侯并起,紛紛擾擾,這件事兇吉不好評論,但你事后向朝廷請征戎地,這是大義之舉,為天下所不敢為。我知道了,聽在心里,也為你高興。無論你是成是敗,我都為你驕傲。”
古驁道:“夫子謬贊了。”
簡璞道:“后來你得了北地,平了戎地,便占據以為己用,也不是不可,畢竟你平戎之功甚高,朝廷也沒什么能賞給你的,北地恢復故土之人,也沒什么能報答你的。再加上雍馳又總在南邊找你的麻煩,做些親痛仇快的事,你也不得不自保……那時候為師日日為你擔心,希望你能贏。”
“多謝夫子。”
“再后來……江衢王求援,你故意遲緩,只為坐收漁翁之利,又四處散布流言,以奪民心。畢竟兵不厭詐,你做的,也無可厚非。你那時最怕的,恐怕是廖勇與雍馳聯合起來對付你,那你就只能一輩子守在北地了,南下都難……”說著簡璞頓了一頓,話鋒一轉:“可是這次你做了什么……你真的以為天下沒人看得出來?”
古驁怔然:“……我做了什么?”
簡璞道:“你對得上京似乎有確鑿的把握,可是上京糧草那么多,你就算偷藏了糧草,能比得過上京?就算江衢之戰消耗了雍馳的存糧,那也比你連連征戰北地積蓄得多。你要用什么方法,你知道,我也知道。”
古驁這才道:“原來夫子說得是這個事。”
簡璞道:“我說的就是這個事。山云書院這些幾年興盛的剿匪之學,你想必也參透了。書中早就寫,匪軍屠城的效用,不在于殺的那些人,而在于能在屠城的周邊造成恐慌,讓他們全部拋家棄業,只帶著金銀,奔入最后的據點,造成后面還在守衛的城池涌入大量逃難的富人,糧食供應不上,金銀卻多——輕則糧食飛漲,百姓舉義;重則糧食迅速消耗一空,然后不得不逃向下一個城池。一個城池接著一個城池,屠城一起,皆不攻自破。”
古驁說:“夫子,漢軍并未屠城。”
“你非要我說穿?漢軍的確并非屠城,可漢軍的鐵騎在平原上沖殺,一路都是尸首,連毫無戰意的退敗之軍都不放過,有時主力已降,側軍卻已被屠殺完畢……再者這一路戮宰,連世家保衛莊園的私兵都一個不留,斬盡殺絕,甚至連投降的機會都不給,以通敵罪論處——這難道不是屠殺?我從江衢來,滿目都是瘡痍,漢軍過處,全是尸首,漢軍騎兵腰間掛著敵人的頭顱,背上背著敵人的頭顱,成串成串,帶都帶不下了,就是為了領功加官。
我還聽說現在京畿到處都是你病危的謠傳,與之前唱著駿馬謠時截然不同,你難道沒想過嗎?從前京畿之人也有敬你的,現在更多的則是怕你。”
古驁沉吟:“怕我?畏懼之心如果能讓我早定天下,怕又如何?”
“驁兒,你不懂嗎?這樣的江山,易打,卻難守啊……秦暴虐九州,二世而亡。四海昭昭眾目,見你弄民心于掌,難道沒有人明白?難道不會有人不忿?日后史書上說起來,你如此……”
古驁笑了起來,伸手輕輕地拍了拍簡璞的肩膀:“夫子……夫子……難為你為我擔心。可是自北地被戎人破都以來,天下已經動蕩了兩百年,哪里有不血流成河就安定的呢?亂世以剛猛治之,難道不是從前你教給我的?”
簡璞搖了搖頭,嘆息:“唉,你若不這么得天下,以北地、漢中、巴蜀之強,徐徐圖之,可以有德之朝,致四方太平,乃是上策。今你如此剛猛得之,哪怕定鼎,恐怕也得四處征戰,烽煙四起,乃是下策啊。”
“烽煙四起也好,四處征戰也罷,只要平了世庶,分了田地,他們還有什么能翻盤?人的生命有限,我總想把百年積弊,一人解決才好。夫子之上策,我只怕自己老了,又怕徒增變數。 ”
簡璞道:“你無論聽不聽,我總是說完了,我勸過你,無愧我曾做你的老師。”
“謝夫子。”古驁微笑:“其實,事情未必有那么糟,夫子,漢軍中,可不僅僅是寒門,世家也有許多,這次殺戮過重,也不過是對京畿向來冥頑不靈之人,江南世家,其實也算開明,許多都在漢軍中呢,日后我真正要用的是他們。京畿之地,大族經營百年,以雍馳為首,乃是最視漢軍為仇寇的。行軍處處都是兇險,我也是不得已。”
簡璞沉默了一陣,終是開口道:“對了……讓我見見世子吧,我今日想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