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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稍微配合我一下。”婦聯主任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讀了書就會知道,你現在想做這些事情,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真正想做。你只是習慣了,你在那里面待了那么長時間,你也看到了其他人的下場了,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你完全可以嘗試一下新的謀生方式。”
李松青原本還刻意地板著臉,做出一副認真聽她說話的樣子,到后面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了聲。
“別笑。你每次笑的時候都像在哭。你有什么顧慮,你可以跟我說。”
“我哪有什么顧慮,我就是不想去學東西,我也不想去做其她的謀生方式。”
婦聯主任見她思維就是轉不過來,嘆了一口氣:“這樣吧,你認真聽完一節課,我還你一件旗袍。”
李松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麻衫,道:“好。”
婦聯主任突然想到了和她相處的方式了,立馬乘勝追擊:“你這么喜歡漂亮衣服,那你要不要去學刺繡和做衣服?到時候你就可以穿著你自己做的漂亮衣服了。”
李松青:“還是算了吧,我不喜歡做那些事情。”
“那你先去聽課,聽課不累人。”她還是太心急了。
婦聯主任怕她答應了又反悔,于是把人送到了學習的地方。
她看著李松青往里走。
李松青轉過頭:“你每天就沒有其他事情要做嗎?”
婦聯主任心說,還不是因為其他人壓不住這個人,所以她每天都在抽空來監督這個人:“你進去了我就走,我還要去振興機械廠那邊看看其他人的情況。”
李松青只能走了進去。
婦聯主任哪里放心,這是個老油條,而她們的女先生才二十幾歲,婦聯主任怕她欺負先生,也怕她亂說話影響其他小姑娘,所以就一直在外面看著。
李松青在課堂上面對女先生,居然認真了很多,不僅沒有像在她面前那樣滿身都是刺,也沒有再說那句口頭禪了。
“新來的同學叫什么名字?”臺上,年輕的女先生問道。
“李松青。”
民國4年,改造所的女先生穿著淡雅的旗袍,頭發盤了起來,她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氣味,她牽過小玫瑰的手,送她去登記姓名,登記那人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玫瑰。”
她說完名字的時候,登記那人似乎聽到了什么臟東西一樣,小玫瑰臉一下子漲紅了,在她還不懂什么是羞恥的時候,她已經被羞恥抓住了。
對方說道:“以后你就不是□□了,也不能叫這種藝名。”
小玫瑰還不懂什么是藝名,因為從小大家都是這樣叫她。
她好像做錯了什么。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伸出手,像過去做錯事了那樣讓對方打手心。
旁邊的女先生蹲了下來,握住了她的手,說道:“玫瑰雖漂亮,卻也容易被摧殘,這世道艱難,你要像松樹一樣耐寒長青才能活下去。”
“以后你叫松青吧,我去問問你有沒有姓,如果沒有的話,以后跟我姓吧。”
三十六年后,同樣的平城,同樣的改造所內,臺上的女先生聽了這個名字,道:“鶴瘦松青,精神與秋月爭明。這是出自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新荷葉》,真是一個好名字,給你取名的人希望你能夠如同松樹那般耐寒長青。”
李松青坐在臺下沒有說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整堂課,她作為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女,在一群十來歲的小姑娘中格格不入。
晚上,婦聯主任找到了話題,問道:“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這也是我需要改造的內容嗎?如果不是的話,我可以拒絕回答嗎?”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我都快把我家八輩祖宗給你介紹了一遍了,你總得跟我說說你的事情吧?”
李松青頓了一下,她不想說自己曾經進過一年半的學的事情,于是道:“這是過去一個認識的女人給我取的名字。”
“她一定很有文化。這個名字很好聽,寓意也好,比我的名字好太多了。”婦聯主任的名字叫譚雨大。
因為她出生那天,暴雨。
“她讀過很多書,是咱們公認的才女。”李松青說起那個女人,臉上甚至帶了些光,她臉上那些不合適的粉都沒有那么刺眼了,整個人語氣也很輕松:“她還發表過很多文章。”
那是譚主任甚少看到的樣子,她意識到這個女人對于李松青來說很重要。
李松青雖然每天都在嬉笑,可是這一刻的笑跟以前的不一樣。
但李松青只說了一會兒,就不愿意繼續這個話題了。
這天晚上,李松青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那個跟她說“你要像松樹一樣耐寒長青”的女人。
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她了,早就忘了她的樣子了,只記得她身上有種好聞的味道。
她變成了小孩子一般追在對方身后喊:“先生,先生——”
夢醒來時,李松青未哭先笑,怎么不可笑呢?
她這個殘破的身體,居然撐了這么多年。
而當初說這句話的人,甚至沒有活過三十歲。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