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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敏朝倒也未見氣惱,“我這一趟,本也是來尋你。”
父子相談,他顯得隨性,“你從澧陽回來,怎么不先來見我?”
聽他如此輕易地提起“澧陽”二字,謝緲便輕笑一聲,“我猜,我才出澧陽城,戚永旭一家老小,應該都死了吧?”
“戚永旭?”
謝敏朝挑眉,摸了摸下巴,“此人是誰啊?”
“也是,”
謝緲語氣平淡,“于您而言,一顆棋子,他可以沒有名字。”
謝敏朝擺了擺手,“我在這月童忙得很,手還伸到澧陽去,那我不是吃飽了撐的?那戚永旭一家老小的死,有我什么事?”
謝緲隨意地理了理衣袖,“人也許是李成元殺的,為的是捂住他當年尋一樣東西的舊事,可那樣東西如今在我妻子手中的消息散了滿城,難道不是您的手筆?”
“難道不是在她手里?”
謝敏朝對上他的目光。
“您明知道朝堂上,甚至江湖里,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紫垣湖對面的九重樓。”謝緲面上的笑意收斂殆盡,“您是要將她放到火上烤啊?”
“我這是給她機會。”
謝敏朝定定地盯著他,“繁青,去緹陽前你還是星危郡王,回來后,你就成了南黎的太子,這位子,難道不是你自己贏去的?可那戚家的女兒要做郡王妃尚且不夠格,如今又怎能擔得太子妃之身份?”
穿過長長的宮巷,前方天光一片豁然開朗,謝敏朝忽然抬手,指向被重門高掩的西南方向,“但若她能借紫垣玉符,入那河岸對面的九重樓,那么她的身份,配你足夠。”
晨風吹著謝敏朝明黃的衣袖,他遙遙一望,“繁青,莫說是朝廷里的那些官員,便是江湖俠客,誰不向往九重樓?它在我南黎皇宮,卻也不在,天下人為它爭來奪去多少年,可最終,它卻與戚家那姑娘最有緣。”
少年聞言,冷笑一聲,隨即翻身一躍,便輕飄飄地落去地上。
“去哪兒?”謝敏朝低眼去看他的背影。
少年回過頭,稍顯暗淡的晨光之下,他的臉透著幾分冷感,“父王,今日所賜,我就記在您的貴妃吳鶴月身上了。”
謝敏朝見他面上露出一個笑,隨即轉身便走。
御輦停在原地,他坐在上頭靜靜地盯著那少年殷紅的身影逐漸走遠,有風迎面拂來,御輦兩側的宮人皆壓低身子,不敢抬頭。
可謝敏朝那雙神光凌厲的眸子半晌卻露了點笑意,他搖頭輕嘆,“回九璋殿。”
天光大盛時分,戚寸心還在裴府老管家安排的廂房內睡覺,這一路舟車勞頓,她已經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好覺。
若不是小黑貓的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打在她臉上,生生地將她打醒,她可能還要睡到午后去。
怕小貓餓了,戚寸心下了床從包袱里翻找出專門給它裝魚干的布兜,拿出幾只小魚來喂給它。
蹲著摸了一會兒貓,戚寸心起來轉身去開門。
守在階梯下的徐允嘉聽見開門聲,回過頭一見她,便垂首行禮。
適逢老管家從短廊那頭走來,他那張枯瘦的面龐上帶著笑,朝戚寸心行禮,“老爺正讓老奴來瞧瞧太子妃,說若您醒了,便請您去前廳用飯。”
前廳的桌上擺了一大桌的好菜,但坐在那兒的卻只有裴寄清一人,他的妻子已逝,唯一的兒子裴南亭正是綏離一戰的戰敗將軍,如今尚且關押在牢里。
裴南亭的妻女,如今也不在月童,前兩月才去了新絡。
他一人飲茶,一人獨坐,背影稍有些佝僂,卻仍透著一種文雅風骨。
戚寸心進門時,正瞧見他一手摸著茶碗,好像在發呆。
或聽見腳步聲,他回過神,轉頭瞧見戚寸心,便要站起身來,但她卻反應很快,快步走過去先朝他行禮。
裴寄清倒是愣了一下,又見這小姑娘有些局促地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喚了聲,“舅舅。”
“好。”裴寄清不由也笑,花白的胡須一顫一顫的,他又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點點頭,道,“戚家的女兒,是不一般。”
兩人在飯桌前坐下,便有婢女適時遞上來一杯茶,戚寸心只喝了一口,卻遲遲不好意思拿起筷子。
“繁青是我最小的妹妹柔康的兒子,我和柔康差了二十歲,所以我雖是他舅舅,看著卻像他祖父那輩的。”
裴寄清或見小姑娘不肯動筷,他便執起筷子夾了菜吃,又同她說話。
戚寸心見他動了筷,便也跟著拿起筷子,她或是想起些什么,便問,“舅舅喚他作繁青,那‘緲’這個字,又是誰取的?”
“是他師父,一個年紀比我還大的糟老頭子。”裴寄清說起此人,便有些不大痛快,“他啊,惹人厭。”
乍聽裴寄清這么說,戚寸心覺得自己不好再問,她只能默默地吃菜。
“你姑母的事兒,她生前沒告訴你吧?”裴寄清卻忽然提起戚明貞。
戚寸心頓了一下,隨即點頭,“嗯。”
“當初我受昌宗皇帝的皇命,創立滌神鄉,乃是取自‘滌蕩神州萬里鄉’之意,入滌神鄉之人,都稱歸鄉人,他們終要歸去北魏,于明暗之間助我大黎奪回當年丟失的半壁江山。”
裴寄清老雖老,但一雙眼睛卻神光明亮,“你姑母入滌神鄉,是為你祖父和父親翻案,也是為我大黎社稷,她在北魏這么些年,只為一把鑰匙,她忍得,也死得,國士之名,她擔得起。”
戚寸心聽了他這番話,腦海里不自禁又浮出姑母那一張嚴肅的面容,她隔了會兒,輕聲說,“我以她為傲,也以我祖父和父親為傲。”
戚寸心才一抬眼,便見謝緲正邁上階梯,走入門內。
他的臉色不算好,似乎有點不高興,待他一撩衣擺到身邊坐下,戚寸心便小聲問他,“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