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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北行軍至中途時，她命大軍就地駐扎整休，等待著后軍的到來。

狄軍退走之日，撕下人皮，露出了惡鬼和兇獸的面目，不但放火燒城，還到處屠殺劫掠，燕郡如若人間煉獄。幸而趙璞和周慶提前得到消息，強(qiáng)攻抵達(dá)，狄軍這才倉皇撤退。但即便這樣，大火還是蔓延到了全城。他二人指揮人馬滅火，多日之后，總算徹底撲滅大火，逃走的民眾也漸漸歸來。最后老將軍趙璞留下善后，周慶則帶著軍隊繼續(xù)北上。

姜含元擬待周慶抵達(dá)，兩軍匯合之后，再揮師北上，劍指南都。

回顧戰(zhàn)事，從師出雁門之后，過程諸多波折，她甚至失去了父親。而接下來的決戰(zhàn)，是熾舒反撲的最后機(jī)會，他勢必全力以赴，注定也不會是輕松的戰(zhàn)事。但麾下的將士，非但絲毫不懼即將到來的決戰(zhàn)，相反，他們十分興奮，無不在渴望這最后一戰(zhàn)的到來。

她也是如此。

待到破南都的那一日，便是這場籌謀已久的北出雁門之戰(zhàn)的最后勝利，大魏收復(fù)北方門戶，北境大大拓深。

這意味著，自大魏踐祚以來懸在頭頂幾十年的那把利劍將被摘除，北方敵人鐵蹄穿破雁門南下的威脅，也將一去不返。

如今她理當(dāng)比士兵更為興奮，保持冷靜頭腦這個前提下的由內(nèi)自外的強(qiáng)烈興奮。這是大戰(zhàn)前，一名統(tǒng)帥該有的狀態(tài)。

然而事實是，她最近的情緒，極是低落。

束慎徽的冷淡，尚可拿國有大戰(zhàn)他無暇顧及私情為由來解釋，加上她也是軍務(wù)繁忙，每日不是作戰(zhàn)，就是在拔營行軍的路上，無暇多想私事。

但隨著無生那消息的傳來，她再也無法控制不去多想。

無生何以自焚，她再清楚不過。

如果沒有熾舒操縱傀儡復(fù)國的一出鬧劇，沒有流傳的關(guān)于自己和他的流言，則他身份不必公諸于天下，他此生或?qū)⒂肋h(yuǎn)能夠以無生之名平安到老。然而，沒有如果。

出了那樣的事，只要他知道，他必定是會站出來的——束慎徽也不容他不站出來。而一旦身份大白，死，便成了他唯一的歸宿。

失去自由、于囚禁中無聲無息地慢慢老死；或者，以修行證道之名，在天下人的注目之下高調(diào)赴死。

姜含元不知道于他而言，哪一個才是他的所求。或許后者可能更合他的心愿。但是即便如此，他是當(dāng)真完完全全心甘情愿，她又怎可能得到內(nèi)心的安寧？

大軍在這處野地之中，已駐扎了七八日。再過幾天，周慶便將領(lǐng)軍抵達(dá)。

夜?jié)u漸深了，姜含元如常巡營歸來，獨在大帳。帳外營房里發(fā)出的嘈雜聲慢慢消失，將士歸寢。她也熄了燈，和衣臥在榻上。然而許久過去，了無睡意。

她再一次地想起了她和無生最后一次見面的情景：她去尋他，說明日要嫁了，叫他誦經(jīng)給自己聽。

那個時候，她不會知道，那一次的見面，會是最后一次。

現(xiàn)在他死了。是她害了他。倘若她從前不去尋他，叫他誦經(jīng)給自己聽，便不會有流言，束慎徽或也將永遠(yuǎn)不知道他的存在。

而現(xiàn)在，一切都晚了。

她的心里涌出了一陣悲傷之感。她又想到了父親、舅父。她在這世上的親人，一個一個地離她而去了。現(xiàn)在，唯一的友人也去了。烈火焚身而死。

她被這充滿了無力的悲傷之感給緊緊地攫住，她忍不住再一次地想起了她的阿弟被她殺死前發(fā)出的咒怨，她是個不祥之人。忽然當(dāng)她又想到另外一人，想到他漸漸也已變成了陌生人般的存在，如羈旅之中的過客，來了，遇到，又擦身遠(yuǎn)去，一時間，心中那種無邊無際的孤獨荒蕪之感朝她鋪天蓋地而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又活了回去，回到了她不愿回首的少女時代。到了最后，她只覺胸口悶得幾乎無法呼吸，眼睛更是變得酸熱無比。

她極力忍住就要流淚的感覺，在黑暗中，將眼閉得更緊。

去年底因舅父喪事和那人在云落相聚，那一夜，她在他面前哭泣，分開歸來之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變得仿佛越來越脆弱了。

她不喜如此的自己。不該，也不能。

她是戰(zhàn)士。她麾下的將士，更不需要一個不能控制情緒的統(tǒng)帥。

她再靜靜地閉目了片刻，慢慢平復(fù)了心情，最后決定起身出營再次夜巡，待倦了，回來自然便能入睡。

剛出大帳，一名親兵匆匆走來，低聲向她通報了一句話。

姜含元一時驚呆，有些不敢相信，待反應(yīng)過來，甚至等不及叫人帶入，自己邁步便朝外而去。她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幾乎變成奔跑，一口氣沖出了大營之門。

一道身影，正靜立在營門之外。

那人看見她，抬手脫下了披覆在他頭上的斗篷風(fēng)帽，合掌于胸前，低聲說道：“將軍別來無恙？”

是無生！

月光照著這張含著微笑的臉，真的是無生。

他沒有死。不但沒死，現(xiàn)在竟然還來到了這里！

姜含元立了片刻，望著他，慢慢地，雙眸再次發(fā)熱，最后，她用帶了幾分哽咽的聲音道：“我很好。你怎樣？”

無生應(yīng)：“我亦極好。此番前來，特為拜別。”

第108章

明燭之下，姜含元和無生相對而坐，這才看清，他瘦得厲害，幾乎脫形，不但如此，容顏也已毀損，一側(cè)面頰之上，留著火炙過后的傷痕。

他不復(fù)往日俊美，但他的面上，卻始終帶著笑意。

倘若說，從前的他，猶如遠(yuǎn)處的一片蒼山雪頂，超然出塵，令人不自覺地心生仰望之感，那么現(xiàn)在的他，仿佛走下高座。姜含元覺得他不再是從前的那個無生了。現(xiàn)在他更像是一個真實的，帶著血氣和溫度的活生生的人。和她對談的時候，他也不再用小僧來自稱。

“我之罪，萬死不足以相抵。但我本可以選擇別的方式，火焚，是我自己所求。我道我是勘破人間之苦，心甘情愿以此證法，來求修行圓滿。然而，到了烈火燒身的那一刻，我才終于明白，我只是一個俗人而已。”

“幼年我僥幸逃生，蒙洞法收為門下，從此獲得庇身。我看似跳出了紅塵，一心苦修，然而懼憂始終未曾離我而去，及至后來，我更是墮入業(yè)障，執(zhí)迷不悟。”

“那一刻，我方頓悟，我不過是想借如此的方式，來求一個解脫罷了，最是下乘。我看似出家，實為俗人，看似修行，實為避世，就此死去，我將墮入阿鼻，永劫不復(fù)……”

說到這里，他忽然閉目，停了下來。

姜含元望著他，靜靜傾聽，沒有打斷。大帳里寂靜無聲。

俄而，他緩緩睜眼：“我更沒有想到，攝政王終究還是放了我，予我自由。”

他說到“自由”之時，語氣微微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