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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不會喝酒。不過,我和柏木還是對面前的酒杯合掌膜拜,然后接過她遞過來的酒杯。兩名女子則喝水壺中的紅茶。
對于小姐與柏木這樣親密的關系,我迄今還半信半疑。不知道這名高冷的女子,為何會這樣殷勤地對待柏木這樣一個長著內翻足的窮書生。喝了兩三杯酒之后,柏木好像回答我的疑問一般說道:
“剛剛我們在電車上爭吵。是因為她家逼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她卻非常懦弱,眼看就要順從了,因此我半安慰半威脅地說,我一定要阻止這樁婚事!”
原本不應該當著當事人的面說這種話,但是柏木居然當小姐是空氣,口無遮攔地講出了這樣的話。小姐聽完之后,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她的柔嫩的脖頸上戴著一條由陶片串成的藍色項鏈,在陰沉的天空的襯托下,她那卷曲著的秀發烘托得她那過于鮮明的相貌有些朦朧了。正是因為眼睛過于瑩潤,所以唯獨看到她的眼睛時才會感到生動的裸露。她那極富挑逗性的嘴唇微微張開著,兩片嘴唇之間細小的縫隙里露出一排細尖、晶亮且潔白的牙齒,看上去像小動物的牙齒。
“痛呀!痛呀!”柏木忽然彎下腰按著小腿開始呻吟起來。我急忙蹲下來照看他,他卻把我推開了,冷笑著給我遞了一個眼色。我抽回了手。
“痛呀!痛呀!”柏木再次佯裝呻吟。我不自主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小姐。她臉上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眼神失去冷靜,焦慮得嘴巴不停地顫抖,只有冷漠的高鼻子仍舊不動聲色,與其他地方形成了奇特的對比,打破了臉部的協調和平衡。
“忍住!忍住!我立刻就為你醫治!立刻!”她大聲說著。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旁若無人地高聲呼喊。她伸長脖子,抬起頭環顧一圈,忽然在亭榭的石頭上跪了下來,將柏木的小腿抱住用臉頰輕輕摩擦,最后竟然在小腿上吻了吻。
當時的那種恐懼再次襲來。我看了一眼房東姑娘。她正看著其他地方,依然哼著歌曲。
此時,我感覺陽光從云隙中灑了下來,可能也是我的錯覺。不過,寧靜的公園全景的構圖開始變得不和諧,我們周圍澄明的畫面,那些松林、閃光的河流、遠處的群山、潔白的巖石、零零散散的杜鵑花……都充斥在畫面的每個角落,感覺整個畫面上都是細微的裂痕。
事實上理應出現的奇跡已經出現了。柏木的呻吟聲逐漸停止了。他抬起頭,在抬起的那一剎那,再次遞給我一個冷笑的眼神。
“好了!真是神奇呀。痛起來的時候,經過你的這翻治療,立馬就不痛了。”
于是,他用雙手將女子的秀發攥住舉了起來。被攥住秀發的女子面帶一副忠誠的小狗似的表情,抬頭望著柏木,笑了。陰郁的天空,光線昏暗,漂亮小姐的容貌瞬間在我的眼中變成了柏木之前說的六十多歲老太婆的容貌。
……完成這一奇跡之后的柏木變得開心了,都快要瘋了。他放聲大笑,猝不及防地抱起女子放到膝上,開始親吻。他的笑聲在洼地松林的樹梢上回旋,很久很久。
“為什么不說話呀,”柏木對著沉默的我說道,“專門帶了一位姑娘給你,但是你……你是害怕她會因為你的結巴而恥笑你嗎?結巴!結巴!說不準她就喜歡你的結巴呢?”
“他結巴嗎?”房東姑娘仿佛這才注意到我,“這樣講,《三個殘疾人》[19]中的兩個已經湊齊了呢。”
我被這句話猛烈地刺傷了,無地自容。但是,很奇怪,我對姑娘的厭惡,卻伴隨著一陣頭暈目眩變成了一種突發的欲望。
“咱們分兩組去哪里藏一下吧。過兩個小時再返回這個亭榭。”柏木一邊俯瞰著不停地蕩著秋千的情侶一邊吩咐道。
我與柏木和小姐分開以后,便和房東女兒一起從亭榭的山丘朝北走下去,接著又從東面迂回,爬上了緩坡。
“他將小姐看作‘圣女’呢,一直耍那個手段。”姑娘說。
我結結巴巴地反問了一句:
“你、你如何得、得知的?”
“當然了,我與柏木也有過一段關系嘛。”
“現如今也不在乎了吧。但是你也真夠淡定呢。”
“自然是不在乎了。那樣沒用的人,誰看得上啊?”
她的這番話反倒鼓舞了我,這次我居然流暢地一下子講了出來:
“你不是也喜歡他的內翻足?”
“別提了,那雙青蛙一樣的腿誰喜歡。不過,我感覺他那雙眼睛倒是挺好看的。”
如此一來我又頹喪了。無論柏木怎么想,女子愛上的是柏木并未察覺的美。而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未被察覺到的美好,只是我的那股傲慢勁兒,讓我自己將那種美拒之門外了。
……我與姑娘已經爬到了坡道的盡頭,抵達了一片幽靜的小原野。透過松樹與杉樹,能夠隱約看到大文字山、如意岳等遠處的山。從這片丘陵一直向市鎮延伸的斜坡全都是竹林。有一株遲開的櫻花樹屹立在竹林盡頭,花兒還在開放。那的確是遲開的花兒,可能是結結巴巴地開,所以便遲遲還在開吧。
我感到一陣郁悶,胃里翻江倒海。這并不是因為我喝了酒,而是因為關鍵時刻,我的欲望的重量便會增加,我的肩上被壓上了一種從我的肉體中分離出來的虛無。我感覺它完全就是一具漆黑的、沉甸甸的、鐵制的機床。
就像我多次提及,我非常重視柏木促使我面對人生的那份親切或者惡意。中學時期,我曾經弄壞高年級同學的短劍鞘,那時的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面對光鮮的人生。然而,柏木第一次傳授給了我一條通過心里面對人生黑暗的近道。乍一看,好像是朝著毀滅奔去,實際上卻是意外地富于術數,可以將卑劣立馬轉變為勇氣,將被我們都說的缺德再次還原成純粹的熱能,這也能夠稱為一種煉金術吧。盡管事實如此,這還是人生啊。它可以前進、獲得、推移以及喪失。盡管還無法將其稱為具有代表性的生,不過也擁有了生的全部機能。要是造化在我們無法看到的地方所帶給我們的一切生都是迷茫的,而且還將其當作前提條件,那么它與其他生所體現的價值,便越來越相等了。
我覺得,即使柏木也無法說他一點沒醉吧。我早就清楚,在所有的陰郁中,同樣會有足夠讓認識本身沉迷的東西隱藏其中。而且,酒最起碼是令人沉迷的。
……我們在褪了色并已經被蠶食的杜鵑花的花蔭下坐了下來。我不理解房東姑娘為何愿意陪伴我。我有意對自己表現得很殘酷,但是我不理解她為何會被一股要將自己“獻身”的沖動所驅使?人世間也存在著羞赧以及親切感十足的無抵抗主義,然而她卻把我的手放到她略胖的小手上,就像午睡時身上爬滿了蒼蠅。
長久的接吻與姑娘柔軟的下巴的觸覺,喚醒了我的欲望。盡管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可實際上并沒有多少感覺。欲望圍繞著其他軌道不停奔跑。灰白的陰郁的天空、竹林沙沙的響聲、瓢蟲吸附在杜鵑花的葉子上努力地向上攀爬……這些東西仍舊雜亂無章地、星星點點地存在著。
不用說,我是希望盡量不要把面前的姑娘當作發泄欲望的對象。理應將其當作人生來思考,理應將其當作為了前進與收獲的一道關口來思考。如果錯失良機,我將永遠都得不到人生的探訪。如此一想,我的心便激動不已,但是一旦行動起來,卻又因為結巴,難以流暢地脫口而出。此時,心里有萬千屈辱。我理應果斷地開口說話,即使結巴也要講出這些事情,將生變成自己的東西!柏木那種苛刻的催促,“結巴!結巴!”那種毫無顧忌的呼喊,回蕩在我的耳邊,喚醒了我,鼓舞了我……我終于將手朝著她衣服的下擺伸了過去。
此時,金閣浮現在我眼前。
這是一座充滿威嚴、憂郁并且精致的建筑物。是一座在各個地方都遺留下剝落的金箔的奢侈的亡骸的建筑物。這座永遠澄明地浮現在我眼前的金閣,出現在了既近又遠、既親又疏的匪夷所思的距離上。
它在我與我所追求的人生中屹立著,它最開始時仿佛一幅工筆畫,小巧玲瓏,眼看著逐漸變大,在它那小巧的模型中,好像可以看見差不多要將整個世界包容進去的巨大的金閣的呼應,它甚至將我周圍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掩藏了起來,徹底填滿這個世界。它仿佛巨型的音樂充斥著這個世界,只有用這樣的音樂才能讓世界變得很有意義。有時,我感覺金閣居然那般疏遠我,在我之外屹立著,現如今卻又將我徹底包圍了起來,在它里面給我留了一個位置。
房東姑娘走了,身影越來越小,如同塵埃。既然金閣拒絕了姑娘,那么我的人生也拒絕了她。我的周圍充斥著美,我又如何將手伸向人生呢?就是站在美的角度來看,它也有權要求我放棄此念。用一只手觸碰永遠,另一只手觸碰人生,這是不可能的。我認為對待人生的行為的意義,如果致力于發誓要忠誠的瞬間,并且停止在這個瞬間,金閣可能了解這種事情,暫時不再疏遠我,而親自化身為這一瞬間告訴我,我對人生的渴望是徒勞的。在人生中,我們會陶醉于那化身永恒的瞬間,可是與此時的金閣這種化身為瞬間的永恒的姿態相比,它不值一提。關于這一點,金閣是很清楚的。美的永恒的存在正在此時真正地阻礙和荼毒我們的人生。我們通過生從縫隙中窺探到的瞬間的美完全不敵這種毒害,馬上便會崩潰、毀滅,生自身也徹底暴露在毀滅的淡茶色的光輝中。
……我徹底淪陷在了幻想中的金閣的懷抱中。一會兒之后,我清醒過來,金閣早已消失了。實際上,它只是一座迄今為止還存在著的建筑物罷了。它在東北方的遙遠的衣笠山麓聳立著,從這里看不到。那樣接受我、擁抱我的金閣的幻象時期,早已遠去。我在龜山公園的山岡頂上躺了下來,周圍只有花草與緩慢飛翔的昆蟲,還有一位肆無忌憚地趴在地上的姑娘。
姑娘瞪了一下忽然畏縮的我,坐了起來,接著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從手提包中掏出一面鏡子照了一下。她一聲不吭,但是她那鄙視的眼神,就像秋天扎到衣服上的牛藤果,把我的肌膚刺痛了千萬遍。
天空低垂,細細的雨滴敲打著周圍的青草與杜鵑花的葉子。我們趕緊站了起來,急忙踏上了返回剛才那座亭榭的路。
我們悻悻地結束了這一天的郊游。我感覺這一整天都很黯淡,這雖然是其中一個原因,可又絕非唯一的原因。這天晚上臨睡前,東京方面給老師發了一封電報,老師立即將電報的內容宣布給了全寺院的人。
鶴川去世了。電文十分簡單,只寫了他死于車禍。之后才了解清楚緣由:鶴川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去過淺草地的伯父家,喝了一點酒,他不大會喝酒。回家途中,在車站附近被一輛突然從小巷沖出來的卡車撞倒,顱骨骨折,當場死亡。全家人頓時束手無策,好不容易才想起來應該給鹿苑寺發一封電報,這時已經是出事后的第二天下午了。
我流下了淚水,父親去世時我都不曾流過淚。這是因為與父親的去世相比,鶴川的去世對我來說更加重要。自從與柏木結識之后,我與鶴川之間多少有些疏遠了。現在失去了他,讓我更加明白,我與白晝的光明世界之間聯系的一縷細絲,因為他的死亡而徹底斷開了。我為失去的白晝,為失去的光明,為失去的夏天而流淚!
我想飛到東京去吊唁。但是我太窮了。老師每個月給我的零花錢最多只有五百元。母親本來就窮,一年最多寄一兩次錢給我,每次兩三百元。母親處理完家產,寄居在伽佐郡的伯父家,也是因為在父親去世之后,她只靠施主每月捐獻的不到五百元的救濟米,以及政府發的極少的補貼,已經無法維持生活了。
我沒能見到鶴川的遺體,也沒能去到他的葬禮現場,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自己接受鶴川已經死亡的事實。曾經他那穿著白襯衫,在樹縫中灑落的陽光照耀下泛起漣漪的腹部,如今又在我眼前燃燒。誰能想到像他這種專門為光明打造的、最適合光明的肉體與精神,會被放到墓土中埋葬起來安息呢?在他身上看不到絲毫夭折的前兆,天生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一點兒都不具備類似死亡的因素。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導致他突然去世的吧。就如同血統純正的動物的生命一樣脆弱,鶴川既然只是生的純粹的部分所制造,所以才缺少對抗死亡的法術吧。我卻和他相反,應遭到詛咒的壽命卻好像獲得了某種保護。
他居住在一個結構透明的世界中。對我來說,這個透明的結構就是一個難解的謎。這個謎因為他的死亡,而更加恐怖了。從小巷駛出的卡車,撞碎了這個透明的世界,猶如撞到了一塵不染的玻璃上。鶴川并非死于疾病,他自身與這個比喻是相符的。所謂車禍這種純粹的死亡,確實與他那極其純粹的生的結構十分相符。因為剎那間的沖撞,他的生與死融合在了一起。這是快速的化學作用……毋庸置疑,那個無影無蹤的奇怪的青年,只有通過這種過激的方法才能令自己的影子與自己的死相結合。
可以斷定,即使鶴川居住在一個充滿明朗的感情與善意的世界中,他也并非靠著誤解與樂觀的判斷居住在那里的。他那顆在這個世界不值一提的堂堂正正的心,被一種力量、一種堅實的柔韌性所保護,這便成了他運動的準則。我那陰暗的感情被他逐一翻譯成明朗的感情,他的這種做法極其正確。他的光明,在各個角落與我的陰暗相呼應,顯出很詳細的對照。因此,我有時候免不了懷疑鶴川是不是也如實地體驗過我的心理。事實并非如此!他的世界中的光明是單純的,也是偏執的,他建立了他自身的精細的體系,其精密程度可能與惡的精密程度更接近。如果他堅持不懈的肉體力量無法不停地支撐著它而運動,那么這個光明的透明的世界就會忽然崩塌。他無所畏懼地向前奔跑著。于是他的身體被卡車碾壓了。
鶴川明媚的容顏、修長的身軀,確實讓別人有好感,現在這些都消失了,但是我又被其吸引到了關于人類可視部分的神秘的思考中。我認為只要是我們能夠看到的存在的東西,都在那散發光明,這是多么匪夷所思呀!我感覺,精神因為想具備這樣樸實的實在感,而向肉體學習的東西還不知道有多少。常言說得好,禪以無相為體,清楚自己的內心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即人們常講的見性[20]。但是,可以如實地見到無相的能力,只怕對待形態的魅力一定得是極度敏銳的。無法用無私的敏銳看待形與相的人,又如何能夠那樣清晰地發現和了解無形與無相呢?因此,像鶴川這樣只是存在便光彩奪目的人,并且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人,可以叫作以生為生的人。此時,他早已離世,這樣清楚的形態,確切地說就是不清楚的無形的形態最明確的比喻,實際上他的實在感便是無形的虛無的更加實在的模型,他這個人恐怕只是這樣的比喻罷了。比如,他與五月的花叢十分相似,并且十分相配,這并非其他原因,而正是表現于五月的猝然而逝,他的靈柩即將被花兒掩蓋,兩者達到了極端的和諧。
無論如何,我的生中沒有鶴川的生中那般堅定的象征性。就是因為這樣,他對我來說才十分重要。還有最讓人感到嫉妒的是,他的一生中都不曾有過我這種意識,負擔著獨特性或者單獨的使命的意識。而正是這樣的獨特性剝奪了生的象征性,剝奪了能夠令他的人生比喻成其他某種東西的象征性,從而也剝奪了生的拓展與共同性,導致其變成了永遠也無法擺脫的孤獨的源頭。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甚至也失去了虛無的共同性。
我再次變得孤單。之后,我再也沒有和房東姑娘見過面,與柏木也生疏了。雖然我仍舊被柏木的生活方式所吸引,可是我或多或少也有點抵觸,即使并非出自自己的本意,但是仍舊是疏遠了,因為我認為這樣做可以悼念鶴川。我曾經寫信給母親,信中毅然決然地寫道:在我有出息以前,拜托不要來看望我。之前我也曾親口告訴過母親這樣的話,不過要是不再次以強調的語氣寫信告之便總覺得無法安心。母親的回信,用磕磕巴巴的語言講述了她勤勞地幫伯父干農活,還羅列了一通簡單的訓導,最后還加上了一句:“要親自看一眼你擔任鹿苑寺住持的風范,我才會死而無憾。”這行字讓我憎恨不已。后來幾天,我都感到深深的不安。
整個夏天我都沒有去探望一下母親。因為伙食粗劣,我的身體好容易挺過了夏天。9月10日后的某一天,氣象預報說會有臺風,需要有人到金閣值班。我自告奮勇承擔起了這個任務。
從此時開始,我感覺我對金閣產生了不一樣的感情。盡管無法說是憎恨,不過我有預感,我的內心萌生了一種與金閣水火不容的狀態。還在龜山公園的時候,這樣的感情就很明顯了。但是,我不敢給它取名字。因為要值夜班,我為寺院把金閣交給我而感到高興,我開心得喜上眉梢。
他們將究竟頂的鑰匙交給了我。這是金閣的第三層樓閣,特別珍貴,離地面42尺高,門楣上有一幅后小松帝[21]的御筆橫匾,高雅地懸掛在那里。
廣播里不時傳來臺風即將到來的消息,但一直沒有臺風要來的跡象。陣雨停了,皓月當空,寺院的人都走到庭院中觀察天象,都議論說,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寺院里一片寂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待在金閣中。我在月光無法照到的地方站著時,感覺我被金閣沉重且奢華的黑暗包圍了,我悠然自得,逐漸深深地沉迷于這樣現實的感覺中。這樣的感覺又原封不動地成了一種幻覺。等到我清醒時,才發現現在的我正沉迷于在龜山公園時被人生拒之門外的那種幻影中。
我獨自一人,被絕對的金閣包裹了起來。不知是否可以說金閣屬于我,還是該說我屬于金閣。又或是少見的均衡出現在這個地方,令我與金閣融為了一體。
晚上11點半,風刮得越來越厲害。我拿著手電,朝著究竟頂登了上去,用鑰匙將它的門鎖打開。
我倚靠在究竟頂的欄桿上。風是東南風。天空還未發生任何變化。月光在鏡湖池的水草上閃爍,周圍蟲聲與蛙鳴此起彼伏。
最開始,勁風從正面吹在我的臉頰上,我渾身的皮膚幾乎產生一種官能性的戰栗。風如同地獄之風般不停地刮著,且越發兇猛起來,仿佛要將我與金閣一起摧毀的征兆。我的心在金閣中,同時也在風暴之上。限定著我的世界結構的金閣,它那并未被風刮起的帷幔,若無其事地沐浴在月光下。不過,風,我的兇惡的意志,總有一天會撼動金閣,使它覺醒,使它崩塌,并在那一瞬間奪走金閣傲慢的存在的意義。
是的。當時美將我包圍了起來,我的確是沉浸在美中。但是我有所懷疑:如果不是依靠不停猛刮的暴風的意志支撐,我是否可以那樣萬全地被美包圍起來?正如柏木大聲地呵斥我:“大膽說!不要怕結巴!”我也要鞭笞風,試著對它呼喊:
“使勁兒刮啊!用力刮!風速再快一點!再用力一點!”
森林開始發出沙沙的響聲。池邊茂盛的樹枝互相摩擦著。夜空中平靜的藍色消失了,呈現出一片深青灰色,十分混濁。蟲鳴還未減退,風開始席卷大地,刮得越發厲害,風嘯仿佛遠方神秘的笛聲越發地近了。
我看到朵朵的云彩從月前掠過,好像千軍萬馬從群山背后由南向北朝著這邊逼近。有的濃厚,有的稀薄,有的宏大,有的孤單單的,被分成若干的小碎片。都從天的南邊過來,掠過月前時,將金閣的房頂籠罩了起來,好像急著去做什么大事,向著北方奔去。我好像聽到了來自頭上的金鳳凰的鳴叫聲。
風忽然平靜了下來,接著又猛烈起來。森林敏銳地豎起耳朵傾聽,一會兒沉寂,一會兒喧鬧。地面上的月影也隨之一會兒明亮,一會兒陰暗,快速地一閃而過。
層疊的山巒上盤繞著厚厚的積云,像極了一只大手在空中伸展,攪動,相互擠壓著向這邊揮來,氣勢磅礴。從云層縫隙可以清楚地看見部分明凈的天空,忽然云朵又覆蓋住了它。但是,每當薄薄的云層經過,透過薄云還是能夠隱隱約約地看見月亮的光環。
夜間的天空從頭到尾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不過,看樣子風也就這樣了,再無更加兇猛的跡象。我倚靠著欄桿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是一個大晴天,我被寺院的老仆叫醒,他跟我說臺風已經從京都繞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