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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公的祖父是個對命理因果格外看重的人,后來也是嫁進去聽府里的人說,奶公1合了八字后庚帖就遞來了我家。居士應該也有所耳聞吧,太祖爺登基后,鼓勵宗室士族與平民百姓通婚,就連皇太孫娶得也不過一介武夫的女兒。
“相公出生于士族大家,也聘了我這樣的平頭百姓。”
“娘走得早,家父托著我和剩下的叁個弟弟妹妹長大,早年也參過軍有些功夫在身上,但從不懈怠對我們的教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雖比不得高門貴女們的才情出眾,可也謹守禮儀教義之道,但嫁入那樣一戶人家,多少心有戚戚。
“我雖與相公相敬如賓,但他是個很好的人,嫁給他十余載,從他身上我學會許多從前悟不透的道理。
“公爹生的一團喜氣,因著身患頑疾養了一身膘,有時候需要人攙著才能行走,婆母雖刁鉆強勢了些,但對我亦是極好的,他們也不曾鄙夷我學識不高的短處。
“至于我的相公,他面上不顯露,但我總覺得在他面前有些自慚形穢,清風朗月的讀書人卻比我真正生活在民間的人解決處理事情的方式還要實在。
“在成親的第二年迎來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孩兒,白胖圓潤,相公給她起名‘爾容’。
“爾容是個活潑的姑娘,我原以為相公會依著家中的規矩會一早就給她請了大儒來授課,不想早幾年一直都是他親自講學,我的相公當真是個才華橫溢的郎君,尋常讀書讀累了就會篆刻一些印章,提筆繪著他早些年游歷過的河山,
“我那會兒會一道陪著爾容,實際上是我自己也想多學學,好增添一下自身才氣,雖不知曉旁人如何,但相公若是以后要當個教書先生定是不遑多讓,幼時我無論如何都難以記住的典故在他的講述下顯得格外生動,他從來不是那種一絲不茍的文人墨客,甚至還頗有童心,那會兒斗蛐蛐熱潮正盛,爾容很喜歡看著相公斗蛐蛐玩,我們叁個一起,好像一直都是其樂融融。
“相公滿足了我閨閣時期對未來夫婿的一切暢想,風趣、英武又才華蓋世,只可惜他對我并沒有愛意。
“因為他心里有人。”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叁娘像是卸了力,停頓許久才繼續。
“青梅竹馬大約是人心之憧憬的存在,相公也是。說起來,那位小青梅才該是他的正妻,那會兒奶公在燕京任職,相公亦生長于燕京,她是奶公得力部下的女兒,住進了他們在燕京的舊居,奶公甚至還讓婆母親自教導。
“后來臨安都城生變,相公跟著奶公先來了臨安,站穩腳跟后又馬不停蹄地去攻打了烏盧部族,軍隊分了兩次回朝,以至于奶公先行一步回來后全然忘了那位小姐,將我定為了他的正妻。
“我無從得知相公有沒有為此事鬧過,其實也不重要了,因為他把他的小青梅接來了府中,相公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何況是幼時便傾心相付的女子,他不會頂撞埋怨奶公的抉擇,就選擇自己去堅守哪怕只是一句毫無憑證的口頭誓言。
“偏院住進了一位佳人,我見過她,那是個美麗富有情致的女人,與相公總有說不完的話,她會陪著他一起處理事務到深夜,翌日依然能夠言笑晏晏地與相公作詩賞花。
“相公的公事日漸繁忙,進后宅的次數愈發少,爾容也逐漸長大早有講學的先生代替了從前相公站立的位置,在深秋的一天,她生下了府里的第一個長子。
“奶公與公爹相繼去世后,這個孩子的到來舉家欣慰,還記得她生產那日我與相公一道候在殿外,端的鎮定自若可我知道相公心內定是焦灼無比,好在母子平安,我也終于在他緊繃后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微笑,一如初見時的意氣風發。
“我看著相公接過那個孩子,喜悅之情溢于言表,急不可待地想要與他人共享這份激動,轉頭看到我,他的笑意僵了些,就連單純的興奮都變得復雜起來,他大約在想,明明這才是他的嫡長子,而我則是那個難以擺脫只能讓他的蔓娘委曲求全之人罷了。
“哦,瞧我,沒頭沒腦地忘記說與居士。
“蔓娘就是相公的那位青梅竹馬,如她名字般嬌嬈美麗的娘子,母家也有權勢,可以助相公一臂之力。就這么一位女子,為人妾室我都替她喊冤。
“外人不解其中曲折,只會覺得他寵妾滅妻。相公風光霽月了一生,就連白衫上無意沾染的墨點他只要皺了眉我都會拿一套干凈的新衣供他更換,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污點。我本就再無所出,又疾病纏身,怎可貴為一院主母?于是我自請下堂,相公卻震驚又惱怒,春香帳暖,我只覺徹骨嚴寒,完事后他也不說允不允,只讓我遷至府里的佛堂祝禱抄經。
孟然揚了眉,略微思索:“那你的婆母呢?她沒有什么表示么?”
提到她,叁娘彎了眉眼。
“婆母她自是不允,氣勢洶洶地去責罵了相公一番,很多人會覺得畢竟是她的親兒子,那妾室還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小娘子,不過是做戲與我看,怕有辱名聲罷了。
“可我知道,婆母并不是那樣的人,她是真心實意地對我好。
“公爹熱衷于各類美食,因此吃得滾圓,以至于患上足疾;奶公驍勇,很是看不上公爹,但據說因為相公出生時‘英氣溢面’很得奶公喜愛才勉強選擇讓公爹列為下一任家主。
“婆母也是小門小戶出生,但她是我見過最有智慧的女子,除了相公自身聰慧努力,更是少不了她在奶公前的盡心侍奉。
“公爹是個溫和多才的人,奶公不喜卻也為公爹的文才折服,所以許多事務都丟給公爹處理,起夜時,我常常看到婆母的院子里還透著燈光,公爹體虛身子弱,婆母對于衣食住行無一不親歷親為,洗手做羹湯,就像市井間的夫妻一般,令人羨慕。
“我還是搬去了靈喜寺,倒是世事難料我居然懷孕了,可卻不想再回去了。
“怯懦寡言了一輩子,那是我頭一回強硬,他妥協了。
“許是念寺門孤冷,留了孩子給我算作寬慰,偶爾路過時他會來看望一下我,雖然他沒有明言,旁人卻也知道,其實已與休妻無異。
“那會兒子,遷都的事宜進行地如火如荼,他又去征戰了,婆母——原該喚趙大娘子了——她不知從何知曉我有孕,說什么都不準我再住在寺院,遣了一眾丫鬟仆役迎我回去,我不愛為難人,那一次也是一樣。
“我又回到了府中,可卻不好再住進先前的院子,我承認有些逃避的因素,那里已經有了新的女主人。
“趙大娘子安排我住在了離她最近的佛堂,我除了每日陪伴她聊天,就是把自己關進佛堂不問世事。
“但趙大娘子不這么想,但凡府里有宴席,家宴還是客宴她都要邀我一同前去,甚至讓我落座于蔓娘的上首,當我還是從前她的長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