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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伏在地上,對白疏羽深深地行禮。
屬下耽擱了皇上的行程,讓皇上擔憂了。請降罪。
比起那些白疏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先說說你知道的事情吧。夜鶯,他究竟是誰,你是知道的,對么?
夜鶯前額觸地,依然不敢抬起頭來。
回皇上的話,追蹤者的身份屬下的確知曉。他是屬下在正式成為影衛之前,在宮中一起受訓的同期生,名叫黛卡。
夜鶯干脆地交待了他的名字,但蕭昀天注意到,夜鶯在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身體還是忍不住震顫了一下。
這微小的細節也逃不過白疏羽的眼睛,他頓了頓,問道:朕對于先皇時期的影衛培養體系了解不多。朕聽聞,你身上所攜帶的令牌曾經屬于你的教頭,而他最后一次出現是在影衛班的歷練考核上。不知那次考核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夜鶯沉吟一下,便在白疏羽面前,將事情合盤托出。
五年前,影衛班為舉辦了專門考核,旨在為當時還是皇儲的皇上您選拔貼身隨侍。參加人選由先皇和教頭共同提名。包括屬下在內,訓練班中實力最強的前五名被命參加考核。最后只會有一人成功勝出,成為皇上的隨侍。歷練考核危機重重,要想活下來,參選者必須通過由教官親手設下的致命關卡。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黛卡在同期受訓的影衛中綜合實力位居第一,按理說他才是最有能力當選皇上隨侍的那個人,最后的勝利者必定是他。考核危機四伏,參選的其他三人都死在了關卡里。屬下幾次遇到難解的困局,但都在黛卡的幫助下化險為夷。屬下受他幫助,終于逃出生天。
在過關之后,屬下本以為自己表現不如黛卡,會被分配去做普通的侍衛。然而教頭發令,屬下和黛卡之間僅能有一人活下來,失敗的那人不能做普通的侍衛,而是必須在兩人最后搏斗中死去。
白疏羽蹙眉:你和黛卡,必須死去一人?
夜鶯點頭道:是,殺死朝夕相處的同期好友,這是教頭給予皇儲隨侍人選的最后一道考驗。
他頓了頓,屬下不愿和救過自己性命的同窗好友決一死戰,請求取消最終考核,但教官告知屬下,若是不能全然放棄私心,便沒有資格成為皇上身邊最近的隨侍,不配得到皇上的信賴。
白疏羽微微頷首,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
朕從其他影衛口中聽聞,這場考核最終只有你一人存活下來。而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黛卡并沒有死他盯住夜鶯,所以,莫非那時候黛卡并沒有殺死你,反而讓你活下來成為了朕的隨侍。他自己則通過某種方法偽裝成已死的跡象,瞞過了你們的教頭,自此銷聲匿跡。是這樣嗎?
夜鶯沉默了片刻,抬起臉望著白疏羽:黛卡沒有殺死屬下但屬下殺了他。
此話一出,蕭昀天吃了一驚,他和白疏羽對視了一眼。按照他對夜鶯的印象,衛官長并不是這種能為了上位而殺死好友的人,更何況那人于他還有救命之恩。于是他做了個大膽的推測。
借皇帝的靈力,蕭昀天詢問道:夜鶯,你那時明知自己實力不如他,卻依然選擇了和他相殺。因為你不想讓他為難,便干脆打算死在他的手上,還他救命之恩,對嗎?
不。
出人意料的回答。
夜鶯咬緊牙關,屬下當時是真的動了殺心,準備致他于死地的。
蕭昀天一皺眉,對夜鶯的行事邏輯更加理解不能。
夜鶯隨即開口道:在聽聞最終結果只能一死一生之后,屬下原本是打算讓黛卡殺死自己,畢竟屬下受他救命之恩,欠他人情,也自知實力不及他,無心與他競爭上位。但后來變故發生了。黛卡對屬下說,他覺得這種考核是不合理的,他心里不服。
即使以蕭昀天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種考核的確令人難以接受。親手殺掉好友才能勝出,而且是必須這么做蕭昀天不自覺地瞥了一眼白疏羽。他不曾知道,白國宮廷的影衛培養體系竟是如此殘酷。優秀的影衛都是可遇不可求,而那位教頭居然下令讓兩名精銳相互廝殺,僅留下一人存活。這不是對人才和人命的極大浪費嗎?
教頭定下前來為敗者收尸的時點后便離開了。教頭走了之后,黛卡突然對屬下說,他終于忍不了了,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不公平的,屬下和他誰也不該死,我們兩個不能留在這里任人宰割。
他準備設法離開考核的場地,遠遠地逃離這里他說夜鶯,憑借著你我的一身本領,還怕沒有惜才之人收留么?我們從這里逃出去,把知道我們身份的人全部除掉,然后設法找到真正認可我們的人,不論是異國、異族還是誰然后投靠他們。我不想再在生生死死中被人擺布著過活了。
夜鶯的眼里有一瞬間的失神,但他很快鎮定下來。
皇上。夜鶯鄭重地伏地,道,屬下以為,對君主的命令生出異心的人,哪怕實力再強,也不可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影衛。更何況,黛卡還要以預備影衛的身份逃離訓練場地,去另行投靠他人!此舉無異于有意向外泄漏宮中機密,投敵叛國,罪無可赦!
夜鶯直立起身子,正色道:屬下能力不及他,但就算自己無法勝出,也不能讓他這般對君令產生違抗之心的人成為皇上的貼身隨侍。哪怕和他同歸于盡,讓能力不及我等二人的其他人上位,也好過讓他當選。
所以趁黛卡放松警惕尋找出逃方法之時,屬下偷襲得手,并僥幸活了下來。不過,當時情況混亂,屬下并沒有親眼看到他的遺體。事情過去了多年,屬下本以為他已經死透了,誰知他數日前再度出現,并不依不饒地追蹤著皇上的車隊。
故事說完了。夜鶯靜靜地低垂著頭,蕭昀天沉默地看著他,一時心緒復雜。
站在白國統治者的角度來說,夜鶯的做法是正確的,因為君主身邊必然不能保留一名存有反抗或違逆之心的侍從哪怕僅僅是潛意識里存在的反抗,也會使人成為不定時炸彈般的安全隱患。
毫無私心,也無情緒可言這大約可稱作是影衛的職業素養吧。
不過,從一個人的角度來看,夜鶯是為了皇族的利益而舍棄了自己私人的友情,甚至殺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此舉顯然是不近人情、不通常理的而夜鶯自己也清楚地知曉這一點。
多年前夜鶯的所作所為,皆是他自己親手作出的選擇。
事情有時就是這樣道理是簡單的,而實際情況卻是復雜得多。夜鶯行為究竟是對是錯,這并無辦法用某項確切的標準來判斷,作為旁觀者的蕭昀天亦無權置喙。如果一定要說,那么夜鶯的舉動恰巧證明了,他這樣心無旁騖、不念私情的人,才是最適合成為白疏羽貼身隨侍的最佳人選。
白疏羽靜默地聽完,未對他的行為作出評價,而是問道:夜鶯,他恨你嗎?
應當是恨的。夜鶯咬緊了唇,面色不復先前平靜。
恨你屈從于考核的制度,恨你背叛了你們之間的情誼,恨你在考核的時候差點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才要過來報復你?那既然如此,他為何不直接殺你泄憤?他似乎有這個能力做到。
夜鶯苦笑一聲,低垂下眼睛:除了恨,大約還有不甘心吧他之所恨也不僅僅在于屬下本人
是啊,白疏羽緩慢抬起目光,望向驛館的窗外,他的仇恨里也有白氏皇族的一份吧。若不是皇族立下的制度的逼迫,他又怎會面臨兩難的抉擇,如今又落到這步田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