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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多想,畢竟在人家里白吃白喝這么久,偶爾干點兒活也是應該的。
于是,我端著兩盞上好的鐵觀音,小心謹慎的來到花園。
初夏時節,花園里綠柳成陰,很是愜意。嬰花的姨父坐在池塘邊亭子里,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淡青色的衫子,手里不緊不慢地搖著一把紙扇,頭偏向一邊,似乎在欣賞這里的美色。
我將茶小心端了去,嬰花的姨父點點頭,示意我站在一旁。
然后叫了聲對面的人,請他喝茶。
那人轉過頭來,我便看到了一張恬然俊美的面容。
那張面容并不十分年輕,卻透著一種安穩的成熟。
他看了我一眼,我的臉竟有些發燙。
這便是救我外甥女的那位小哥。嬰花的姨父介紹說。
那人只嗯了一聲,喝了口茶。我發現,連他喝茶的姿態都同他的人一般美妙。
良久,他開口道:如今世風日下,這長安城,也不長安了。
鶴先生何時也這般多愁善感了。姨父笑道。
鶴先生淡然一笑,道:京城內接連變故,著實叫人不得不感嘆哪。
先生所指,可是鄂貴妃一事。姨父問。
鶴先生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話難言。姨父看出他心思,笑著對他搖了搖頭。
鶴先生這才說:鄂貴妃含冤而去也便罷了,我是擔心接下來的事情。
我以為姨父會問是什么事情,但他沒有,轉言道:可憐鄂貴妃對皇上心無二意,臨了卻落個誅九族的罪名,哎,紅顏薄命啊~
我心頭一顫,心說難道他們說的是唐家的事?!
我聽說一共抓了百來號人上京問斬,滅門之災,當真慘不忍睹。鶴先生說。
不是說蜀南那族人半路逃跑了嗎?姨父問。
鶴先生搖一搖頭,道:似乎是鄂貴妃的侄兒半路逃跑過,不過后來那孩子又轉了回去,被抓個正著。
我心頭咯噔一響,他們說的一定是唐文淵無疑了!
那小子逃掉了為何又要回去,難道是想去救他的家人!這時候,我突然想到老娘,聽鶴先生的意思,蜀南的這族人應該是全被問斬了,那么~
我不敢想下去。
一直以來,我都在用最好的結果麻痹自己,我以為他們都還活著!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我禁不住想起那個瘦弱但堅強的身影,想起那個男孩子溫暖的笑容~~
你怎么了?姨父問我。
我驚醒過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嬰花的姨父姓王名顥,官拜正五品中書舍人。其為人正直,我對其早已是崇而又敬。
此翻聽得他與鶴先生的對話,勾起心事,便沒了顧忌,向其坦白,但就藏在唐家地窖八年一事只字未提。
王顥聽后,又驚又嘆,而那鶴先生,仍是一派淡定從容,連一個驚訝的眼神也沒有。
王顥安慰安慰我,對鶴先生說道:這孩子連遭劫難,如今無依無靠,我正愁著給他尋個去處,今日先生到訪,我倒是有了個主意。
鶴先生看了我一眼,思付半晌才說:王兄的心意我明白只不過
王顥搶道:先生是擔心這孩子與唐家有牽連?呵呵,這事兒從今往后,絕不會出了這園子。先生~不會信不過我吧!
鶴先生不置可否,突然轉頭對我說:你叫什么名字?
我便說叫狗兒。
鶴先生雙唇一展,竟是笑了。他笑起來像是換了個人,恍惚中,我好像看見了唐文淵。
見我一臉茫然,他也便不再笑,說:想要進我那淮汀閣,光聽你這名字便是不夠資格的。
王顥喜道:這么說,先生是答應讓這孩子去了?
鶴先生點一點頭,問我:你想不想去?
我壓根兒不知道淮汀閣是個什么地方,但那地方能生出鶴先生這般仙人般的人物,定是極好的。于是我想也沒想,狠狠地點頭。
那,你必須得重新起個名字,否則得壞了我淮汀閣的名頭。鶴先生說。
王顥接道:風韻雅號,可是先生所長,不如,就請先生給這孩子起個名字吧。
鶴先生端起茶盞放近嘴邊吹了吹,說:取名字倒不是難事,只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姓氏,我卻是不敢亂取的。
我娘姓寧。我脫口道。
鶴先生輕笑一聲,飲了半口鐵觀音,當他完成這些動作的時候,我的新名字已經在他腦子里回旋了。
你們看,鶴先生用紙扇指一指周圍的花園,說:這芙蓉花海之中,像不像立著一塊美玉?
我一頭霧水,卻見王顥意味深長看著我,點一點頭。
寧海瑈。鶴先生說。
我是寧海瑈。
從唐家的地窖到長安的官邸,我跨越生死,仿佛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的重生。
第8章 俠盜
名字,真的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
我在淮汀閣,日復一日踐行這樣的奇妙。
其實,淮汀閣并不神秘,你們可以將它理解為書舍,書生的修習之所。
它是平康坊內屹立在河邊的二層小樓,底層浮在水面上,四圍是年歲久遠的垂柳。二樓是書生修習的房間,沒有刻意隔斷,只是在雕花扶欄之上的屋頂,垂下許多長幅的字畫,密密的一排。是以,無論從岸邊的哪個角度,淮汀閣內的情形都是不得窺探的。
你們知道,我這樣的人,能有朝一日去到如此風雅的地方讀書寫字,簡直是癡人說夢。
而這個夢,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從一個無名小卒,搖身一變,成為長安城內聞名的畫師。
雖然尚不能七步成詩,但要講到琴棋書畫,淮汀閣內,我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至于這十年里變遷的細節,不說也罷,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過,鶴先生卻是不可不提的。
他是我的恩師,要說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是他成就了我。
可我也漸漸發現,他并不是一位普通的教書先生。
單從淮汀閣二層掛著的字畫便可知一二。那些個字畫無一不是當時的名家所作,隨便一幅也要值個一二金。可他就那樣隨隨便便的掛著,完全不在意風吹日曬。有些損傷明顯的,他便像垃圾一樣丟掉,不久,那空缺的地方又會出現一幅嶄新的字畫,同樣出自名家之手。
我斷定他是位隱士,而且與朝廷有莫大的關聯。
我記得我去淮汀閣的頭一年,他有段日子情緒異常低落,整日借酒澆愁,這樣的萎靡,在第六年的時候,又出現過一次,而且,比前次更甚,很長一段時間后,他才恢復過來。
在我有足夠的閱歷之后,我試圖找到兩個時間點的聯系。
而結果讓我吃驚。
那兩個時間點果然都和一個人有關!
你一定猜不到他是誰,即便猜到了,你也一定沒有膽量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