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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不見,鶴先生鬢間添了幾根銀絲,氣色亦不如從前,似乎過去的日子并不輕松。
我問先生去向,何時回到長安,是否收到我的書信。那教書先生說他半年前便已回到長安,我寄出的信自然是看到的,只是有事在身,不便相見。
我問他是什么事情,他卻從手邊遞給我一卷書軸。
是一卷普通的書軸,我看不出有何驚人之處。這時,幾個書生上得樓來,他們見了先生盡是歡心,爭先恐后的過來說話。
我見鶴先生對我欲言又止,大抵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我先將書軸放回房中,然后若無其事的去聽他說文解字。
那天鶴先生講的,是他這一年多在外游學的見聞,其中不乏奇人異士的趣事,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可我的心思,卻是在那書軸上。
于是我悄悄溜回房里,將那書軸打開了,只見白紙面上密密的小纂,字跡娟秀,若流水清風,叫人心頭爽朗,卻不是鶴先生的字跡,那儒生氣的教書先生擅長草書。
當然,鶴先生絕非是讓我學習書法的。我坐在床邊,懷著欣賞美文的心情默閱這篇長文,可當我讀到第一句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時,便覺不妥,再讀君之愛子,幽之于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腦子已經開始轟鳴!
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他娘的,這不是駱賓王為叛黨徐敬業所作的那篇名滿天下的《討武曌檄》嗎?!鶴先生怎會給我這種東西!傳閱此文,可是殺頭的大罪!
我手忙腳亂的找地方藏起書軸,思來想去,甚覺不妥,于是推開窗戶,將書軸捆死扔進河里。
我趴在窗口,見書軸隨著河水漂遠,沉落,方才安心。這么折騰一翻,我徹底沒了病貓樣,精神得很。樓上傳來鶴先生和煦的聲音,我聽見他提到駱賓王這個名字。
我心頭一緊,心說這老先生中邪了吧,怎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叛黨的名頭!
我也不及多想,三兩步的上了樓,書生們見我面紅耳赤的模樣,皆茫茫然的看我。鶴先生意味深長地對我笑了笑,叫我坐到前面。
我見他神色悠然,接著前面的話講道:荷香銷晚夏,菊氣入新秋,夜烏喧粉堞,宿雁下蘆洲
我吁了口氣,還好,先生神智尚清,講的是駱賓王一篇無關痛癢的駢文-晚泊江鎮。
海瑈,你如何評說此人?
我還沉浸在偷閱檄文的僥幸中,冷不丁被鶴先生一問,脫口道:誰?
駱賓王。鶴先生說。
我見他眼色有異,顯是來試探我的。我想了想,答道:駱賓王盡管位居王楊盧駱四杰之末,但其詩富才情,小可動情怡人,廣能激勵人心,與前三位實能并駕齊驅不過此人罔顧皇恩浩蕩,擁護揚州徐敬業造反而殞命他鄉,雖可惜可悲,卻可惡,非我輩效尤
哈哈哈,瞧,那時的寧海瑈簡直是武曌忠心的走狗!
我想,鶴先生一定非常失望。如果你有從頭認真聽我的故事,你應該早就知道,鶴先生是中宗李顯的擁護者。他與駱賓王一樣,是反對大周王權的斗士。呵呵,我單純的以為,他給我看那篇檄文的目的,僅僅是想將我拉入他的陣營。
只是,我這條卑微的生命只想在這世上謹小慎微地活,我沒有高尚的信仰,只有逃離貧窮的決心,所以,誰也別來打擾我。
那天晚上,我去了鶴先生的住所。
我開門見山,坦白去到洛陽發生的所有事情。其中包括太平,包括暮曉川。
我告訴他,我是太平的面首,而暮曉川,成了大明宮中御前侍駕的金吾衛將軍。
鶴先生仍是悠然的搖著鵝毛扇,他說他對我的事有所耳聞,至于暮曉川,那人在萬象神宮的作為他也是知道的。
我說,我已經知道暮曉川的身份。
鶴先生終于有了些鮮活的表情,我頗為得意的說:學生一直不明白為何先生會認識一名盜賊,冥思苦想多日,如今,總算有了答案在王璟大人的后花院,先生曾與王大人提過此人,若學生猜得不錯~先生一定早就知道,暮曉川便是鄂貴妃的親侄兒~唐~文~淵。
啪!碎瓷的聲響突然從里間傳來。
未及我回神,只聽一個清靈的聲音哎呀一聲,連怨可惜。
我心頭一動,就見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托著空空的銀盤,從里間轉了出來。
呵!竟然又是連花音!
她在長安王璟家中住過一段時日,與鶴先生相識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女子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在此時此地。
她的出現,讓我想起那個雨夜的種種,心里面五味雜陳,很不好受。我避過她眼色,問鶴先生她怎的也在。
當然,我沒期望先生回答,只是不想直接跟花音講話罷了。
花音果然十分懂得察言觀色,她笑盈盈地說:先生久別故里,聽聞先生回轉,我便帶了先生愛吃的金翅銀耳羹腆著臉的來了,誰想適才一不小心全摔了~她轉向鶴先生,委屈道:花音手笨,先生勿怪。
鶴先生當然不會見怪,只吩咐了下人收拾殘漬。
我見花音八面玲瓏的模樣,心頭不是個滋味兒。禁不住猜測她打翻金翅銀耳羹是假,偷聽談話是真。
無論如何,今日是談不下去了。
我請辭,花音卻笑道:該走的人是我。果然,她立即向鶴先生道了別,又走過來拉住我手輕輕說道:小哥哥,我不妨礙你們了,聽說你生了病,別太晚,傷神!
那一瞬,我思緒復雜,自覺心胸還不如一個女人。
正當我目送她離去時,那女官突然轉身對我說道:其實~暮將軍的過去,我比先生更加清楚。
我承認,當花音篤定地告訴我她了解暮曉川的過去,有一個瞬間,我以為那女官是在向我示威。
也許,雨夜那晚她便清楚了我對曉川的心思,于是如是講,要我徹底打消所有不切實際的念想。
呵~那時,我的確是個狹隘的人呢,我的胸襟,正如那口禁閉我八年的地窖。
所以,我并沒有表現出多少震驚,反而頗為挑釁地問她都知道些什么。
那女官答道:暮大人~的確便是小哥哥認識的那位~唐公子。
我說:暮曉川叫做唐文淵的時候,你還是個奶娃娃,如何能知道他的事情?我猜~是先生告訴你的吧。
我說著看向鶴先生,只見他帶著微微的笑意,不置可否。
花音與鶴先生相視一笑,我隱約覺得,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女官背手走到我面前,小哥哥,其實整件事情,你都想錯了。我鼻中一斥,又聽她說:鶴先生并不認識暮大人,暮大人,也并不認識鶴先生。
我越聽越懵,不過戲弄的心思倒減退了去,認真聽她接道:他們只不過同時認識一個人罷了。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