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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里的刑罰具體是什么滋味安樂也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滿眼的紅與黑,黑色的鐵繩與紅色的血單調而無情,他被綁在石頭上,沉默的獄卒用鐵繩將他的身體縱橫分割,然后用鐵鋸將他的靈魂切成一塊又一塊。
剛開始他還會喊叫,到最后只剩下無聲的痛苦與麻木。
安樂不知道這種刑罰要持續(xù)多久,只知道自己要撐不住了。
唯一讓他有點盼頭的是秦廣王會來看望他。
那是不見天日的地獄里唯一的光。
可他又不想秦廣王來。
因為他躺在石頭上支離破碎的樣子太難看,他不想自己狼狽的樣子被殿下看見,他希望殿下想起他的時候,腦海里浮現的是他趕緊整齊的樣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渾身血污,不成人形。
秦廣王每次來都沉默不語,只是用深沉而漂亮的眼睛垂目望著他。
安樂想讓他別看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連舌頭都不完整了。
秦廣王從始至終只問過他一句話。
你后悔嗎。
安樂睜著被紅色的血弄模糊的眼睛,看著秦廣王黑色的衣袍角,心想,幸虧他說不出話,否則后悔的話語就要脫口而出了。
后來的事太過漫長單調,每天都是同一種刑罰,也許是潛意識里的自我保護機制,安樂不太記得那時候的過程,只有很痛苦很痛苦的印象,以及對地獄產生了深深的恐懼,以至于現在聽到地獄兩個字都頭痛。
也許是時間太長了,有一段時間秦廣王沒再出現。
對于安樂來說,地獄里唯一的光也熄滅了。
他會被遺忘在地獄的角落,直到靈魂破敗得不能再破,然后慢慢地消失殆盡。
或許這樣也好。
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安樂無法再樂觀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安樂要徹底絕望時,秦廣王又來了。
這一次,他手上拿著金色的絲線,扶起安樂,低聲說著,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安樂聽。
你的刑罰還有很長很長,或許讓你就這么魂飛魄散會比較好,這樣你就可以解脫了。
安樂在心里大喊大叫,不好,一點都不好。
他不想消失,如果消失了,就再沒辦法重返人世,就不能再看見殿下好看的眼睛。
就這樣消失的話,過不了多長時間,殿下一定會將他徹底忘掉。
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一樣,秦廣王認真地望著不成人形的安樂,說:可我思索良久,我不愿你就此從世上消失。
就算你受不了痛苦想解脫,我也希望你能堅持。秦廣王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才說,這算是我的私心吧。
聽見秦廣王的話語,進入地獄以來,安樂首次感覺到安心。
只要有這么一句就夠了,那他就可以堅持下去。
秦廣王開始用金色的絲線牽引著安樂的靈魂,他說道:吾妹善于織錦,她用的絲線有神力,我去青溪邊找了她一趟,找她借來絲線,可以幫助你補好魂魄。
他專注地將安樂破碎的魂魄拼接起來,金色的絲線在靈魂中穿梭,安樂在地獄里感覺到久違的溫暖。
秦廣王的動作細致而輕柔,安樂的靈魂被觸碰,戰(zhàn)栗一直傳到他的靈魂深處。
他想這樣的片刻能持續(xù)到地久天長,第一次覺著受罰也不全是壞事。
青溪小姑的絲線真的神奇,安樂本來以為自己沒救了,居然能慢慢地變回完整。
他的魂魄終于有了個人樣,坐在石頭上怔怔地望著秦廣王。
秦廣王的神色依舊平淡的,剛才說的那幾句是難得一見的情緒流露。
你的刑罰遠遠沒有結束,現在靈魂補好了,馬上又要被切開。秦廣王冷靜地說著,似乎不帶任何溫度。
可安樂知道,他對自己做的這些已經遠遠超過他的責任與義務。
我不會讓你魂飛魄散,在你即將消逝的時候出手救你,你會反反復復,痊愈又受傷,可能反倒更加痛苦,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安樂第一次從秦廣王眼里看到動搖。
那時候安樂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勇氣,盯著殿下,心念一動,居然傾身貼上去,以一個輕柔的親吻作為回答。
安樂坐在蔣家祠堂的臺階上,想起在地府的事還有點不好意思,那時候他膽子真是肥,認定了可能有今天沒明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揩油再說。
大冬天的,他在室外用手扇扇臉,驅散臉上的熱度。
說起來,蔣鳴玉和伯父去房間里談話好半天,崔秘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他一個人傻傻等著。
安樂又等了一會,實在是等得時間太久,他從臺階上站起來,循著祠堂往里面走。
在暑假的時候他來過這里,那時候可比現在熱鬧多了,來祭祖的蔣家人將這里圍滿,不像現在,冷冷清清的沒什么人。
祠堂的建筑應該是按照風水設計的,即使安樂看不懂,也感覺這院子里藏風納氣,在冬天也并不寒冷。
他跨過幾道門檻,四處尋找蔣鳴玉的蹤影,他們在哪里談話呢,怎么連聲音都聽不見?
不知不覺,他就走到最里間的院子,他一眼就看到了享堂。
享堂里供奉著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安樂記得暑假祭祖的時候,他站在蔣鳴玉的身邊,蔣鳴玉望著這里的時候,表情有點古怪。
安樂并不覺得害怕,認為自己來都來了,如果就這么走了的話,也太沒禮貌,好歹這里供奉的是蔣家的先輩,他理應去打個招呼。
他往享堂的方向走過去,大門沒有關嚴,安樂一碰就開了。
他輕輕推開門,沖著里面小聲說:打擾了。然后走了進去。
享堂里的布置大氣而肅穆,中間層層疊疊的香案上擺著一排一排的牌位,猛地望過去非常震撼。
安樂心生敬畏,沖著那些牌位畢恭畢敬地鞠躬,有模有樣地說:見過各位長輩。
他鞠躬三下,沒好意思自我介紹,也不知道各位蔣家的先人對他滿不滿意。
他這么想著,瞬間覺得自己臉皮太厚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跟蔣鳴玉的關系似的。
他窘迫地再次在心里說打擾了,趕緊準備退出去。
也許是心有靈犀,不知道怎么的,安樂在離開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就是這么一眼讓他愣住。
他震驚地站在原地。
只見享堂正對大門的香案上,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擺放這一個木牌位。
這個牌位相比較于它旁邊的其他牌位來說非常新,一看就知道制作時間比較短,造型精致,很顯眼。
上面紅底金漆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蔣鳴玉。
為什么這里會有蔣鳴玉的牌位?安樂驚得說不出話。
怪不得蔣鳴玉在祭祖的時候,神情不怎么好,他一定是發(fā)現了這點,所以才跟蔣家鬧別扭。
安樂望著那個牌位,怔怔地站了好一會。
他突然走上前,一把將牌位拿下來,看也不敢看旁邊,轉身就走。
安樂抱著蔣鳴玉的牌位在懷里,埋著頭沖出享堂。
他的心跳得飛快,讓牌位上燙金的名字緊緊貼著胸口,急匆匆地跑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