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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瑨疑惑地挑眉。
祁垣努力挺了挺胸脯,瞪著眼道:我們廣業堂跟你們率性堂不一樣,平日輪課也只有四書,不治經的。
廣業堂輪課考試是考四書,但平日也講經的,如果升堂考試,主要考的便是五經的試題。徐瑨對此門兒清,但看祁垣又眨眼又抿嘴的緊張樣,猶豫了一下,沒有戳破。
祁垣見徐瑨不再追問,只當他被自己說服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喝過花茶,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
他自覺丟臉,覷著眼看徐瑨,徐瑨也沒吃晚飯,只得又出去一趟,把爐子還了,借回來兩張大餅,倆人分著吃了。
晚上,祁垣吃飽喝足,跟徐瑨各自歇下,一時睡不著,便又喊著人說話。
徐瑨不由失笑,前幾天倆人不說話,也不知道祁垣是怎么憋住的。
閑聊了幾句有的沒的,祁垣便又開始給自己邀功:我給你的香粉可是自己制的,辛苦了一下午呢!
徐瑨看他果然還記著這事,笑道:我很喜歡,這香粉清雅脫俗,有點像清遠道長的絕塵香。
你見過絕塵香?祁垣大吃一驚,翻過了身,面朝向徐瑨那邊,瞪著眼。
徐瑨嗯了一聲,低聲道:我幼時經常進宮,先帝酷愛此香。
先帝晚年癡迷修道,清遠道長因制得一手好香,幾次被詔入宮。后來太子知道了此香乃嵇康所創,認為其寓意不詳,所以又將清遠道長趕出了皇宮。元昭帝當初弒兄奪位,便有一條罪狀是罪太子不孝。
后來元昭帝即位,更是大談孝道,以孝治天下。
而清遠道長從皇宮逃走之后,曾隱姓埋名在齊府住過一段時間。事情已經過去十多年,祁垣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沒想到會聽徐瑨提起絕塵香。
后世的絕塵香其實是宋人所改的,我給你做的是神隱香,氣味相似,只不過羅合、欖子等料用的少,沉香檀香用的多。祁垣說到這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沉香,本來是要給我爹的,倒是先給你切來用了。
絕塵香最受文人雅士喜歡,然而祁垣手里沒有奇楠,只能做類似的神隱香。神隱香最耗沉香,且需上品,他下午偷偷往下割的時候心疼的不得了。要是讓齊老爹知道,肯定會吃醋的。
他這幾日在國子監里忙的腳打后腦勺,思鄉之情才淡了不少,這下驟一想起,又有些壓制不住。
徐瑨卻只當他是思念忠遠伯了,輕聲安慰道:伯父定會安然無恙的。
祁垣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沒再說話。
徐瑨看他情緒似乎有些低落,便又挑著輕松的話題道:要說起制香,還是南方更盛行一些。京中盛行的香品都是蘇揚兩地所制,我上次去蘇州,還被念叨著帶了些好些薔薇露回來。
祁垣想象了一下徐瑨大肆購買薔薇露的樣子,果真笑了一下。
徐瑨偏過臉去看他,月光淺淺鋪進的一角卻只照到祁垣的下巴,圓圓的,格外小巧可愛。
那下巴微動了一下,徐瑨忙收回目光,就聽祁垣輕聲道:蘇州萬家的薔薇露是很不錯,但若跟西域番國進貢的薔薇露比,就差遠了。宋時有詩說海外薔薇水,中州未得方,其實一點不假。而且不僅是香方不同,薔薇花也不一樣。
本朝所做薔薇水多是用素馨花和茉莉制成,后來萬家又加入了本地的薔薇花,幾種花料蒸氣成水,香味宜人。然而這種薔薇露跟大食國進貢的卻并不一樣,原料不同,味道也不如后者馨烈持久。
徐瑨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到祁垣對香品了解如此精深,倒是愣住了。
你學過制香?徐瑨又偏過頭,目光落在那一角光潔的下巴上。
祁垣嗯了一聲,道:偶得機緣,看了不少制香的書。
他本就沒想瞞著徐瑨,以后如果賣些香品,少不了也要解釋一通,便一塊交代道:東池會上的青蓮香也是我自己做的。
徐瑨這些是真的意外了。雖然文人雅士都愛自制些香品,但祁垣所制的幾樣,卻是跟香鋪的上品香相比都不差的。再轉念一想,怪不得祁垣在家苦讀六年之后,反而四書都不會背了,莫非是在家得了奇書,從此發現了此生愛好,整日研究香事,反倒耽誤了科舉正途?
本朝倒是有不少風流名士,越是天資聰穎,才思敏捷之輩,越是有些別的愛好,反倒于仕途無意。
徐瑨越想越對,心想怪不得他一直覺得祁垣跟傳說中的很不一樣,似乎不是同一個人,如此看來,應該是傳言有誤了。
但這國子監可是要讀書考試的。
還有幾日便是輪課考了。徐瑨不由擔心起來,猶豫著問,祁賢弟你準備的如何了?
祁垣一聽這個腦殼就疼,嗡聲道:沒什么準備。
他倒是想找徐瑨代筆幫忙,但不知為何又有些張不開口,于是故作輕松道:沒事,到時候再說!
徐瑨應了一聲,想到方成和那本用心良苦的《輯錄》,不由暗暗點頭,也不在多問。
第二天一早,徐瑨難得沒早走,等著祁垣一塊出門。后者這幾天憋了不少熱鬧事情沒處分享,這下路上便東拉西扯說個不停。
方成和在退省門下等著,遠遠見這倆一塊過來,大為驚奇。
徐瑨怕他誤會,忙作揖行禮,解釋道:方兄,今天我走的晚了些,恰好跟祁賢弟同路而已。
方成和卻是掃量倆人一眼,嘿嘿笑道:正想說呢,我這幾日一早一晚都要教阮慎之畫畫,恐怕不能跟垣弟一同去學堂了。若徐公子不怕麻煩,跟他一塊過去倒是正好。
徐瑨驚訝:慎之要學畫?慎之是阮鴻的字,徐瑨前天見到他時還沒聽說他要學這個。
方成和點頭:再過一月,是阮閣老的壽辰。慎之兄想自己畫幅獻壽圖做壽禮。
徐瑨恍然大悟。
方成和道:垣弟才來不久,怕是還不太熟悉監中各處,就勞煩徐公子了。
徐瑨猶豫了一下,便點頭應了下來。
他跟祁垣一塊進出倒不麻煩,只是心里仍為方成和的愛護之深感到吃驚從號舍去學堂就一條道,整日的走來走去,方成和竟也怕祁垣迷路。
祁垣也不明白,等徐瑨走開了,他便莫名其妙道:慎之兄學畫就學畫唄,我自己去學堂就行,怎么還要人陪了?
方成和攬著他邊走邊沖他笑,不答反問道:你倆前幾天鬧別扭呢?所為何事?
祁垣被他笑地心里發毛,又覺得自己被徐瑨嫌棄這事說出來不好聽,含糊了兩聲,也不回答。
方成和斜眼覷他。
祁垣忙轉移話題:方大哥,過幾天輪課考,這個怎么個考?
方成和一愣:你連這個都忘了?
祁垣連最普通的縣試都沒考過,每次都是在小廝的簇擁下,拎著考籃進考場,胡亂寫些狗屁不通的東西,再提著考籃出去。
別的地方,第一名出去的都是才思敏捷,有望得案首的優秀儒童,唯獨他們考場,每次出去的必定是齊府小公子。所以齊小公子聲名在外,還有個外號考不通。
方成和自然不清楚這些底細,只當祁垣這次落水落傻了,耐心著將如何寫試卷名字,怎么考,考多久一一講了一遍。
祁垣越聽心里越沒底,再加上復講的一場虛驚,倒是好生安穩了下來,一邊催促阮鴻去打聽考題,一邊整日的捧著方成和給他的《輯錄》,看自己能不能押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