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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會兒冷靜下來,也開始懊悔,伸頭往外看。
派出去的小廝沒有回來報信的,祁垣怕徐瑨被為難,干脆將院里的人全都打發了去,一趟趟地往這傳消息。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過去。小廝丫鬟們都探聽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祁卓的書房在他臥房的后面,現在祁卓連院子都鎖了,祁垣又讓人去找狗洞,結果狗洞也給堵上了。
祁垣:
祁垣哭笑不得起來,心想也短短幾天,祁卓倒是對自己了解的夠透徹,又或者是這人在外打仗兩年,習慣了謹慎行事而已。
他這下無計可施,干坐著又心焦,索性將揚州送來的木魚玩具搗鼓出來,一下下地敲著解悶,開始琢磨要不要跟祁卓講,他的真兒子還活著?
天色漸黑,金風驟起。
祁卓一臉疲憊地回來,進屋便見祁垣在敲木魚,才消下去的氣又騰地起來,胡子都要被氣直了。
祁垣這兩個時辰卻是前前后后想了許多遍,見他進來,笑著喊:爹!
祁卓忍著氣問,你這又是在做什么?
祁垣道:為子敬兄祈福。爹你在西南兩年,英勇神武,力大無窮,一拳頭下去子敬兄就要被捶扁了,我想寫幾卷佛經來著,但抄字太累,還是敲敲木魚罷。
祁卓聽得目瞪口呆,簡直要被氣笑了。
若不是我要離京,這次定要把你鎖去祠堂,家法伺候!祁卓又氣又惱,簡直不像話,先生教你的詩書禮儀都去哪兒了?你也跟著搞起孌童
先生教的,不是都被大水沖走了么?祁垣卻厚著臉皮,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拉著祁卓的胳膊按到座位上,爹你先消消氣,我給你沖個茶你再罵。
祁卓:
祁卓從沒跟兒子這么親近過,祁垣笑嘻嘻地獻殷勤,他一時不習慣,反倒忘了發火。
祁垣從柜子里取出從婉君姑娘拿要來的一點團茶餅,讓人去拿燒水的東西,自己則親自洗杯溫杯,烤茶碾末。
祁卓反應過來,怒道:都什么時候了還喝茶?!
戌時而已,祁垣道,一會兒就好,爹你在西南喝不到茶葉吧?
祁卓:
這是討論茶葉的時候嗎?
祁卓這幾天簡直內憂外患,家中不安,外面不平,他剛剛叫著徐瑨本想好好教訓一番的,然而徐瑨卻看到了他桌上的沙盤,跟他談起了此次西南之行的奪兵之策。
祁卓不止一次聽徐瓔說起過,三弟徐瑨論學識、眼界、用兵戰策,皆在兩位兄長之上。他對徐瓔已經很是欽佩,又在軍中數次受徐瓔照拂,本就心存感激,如今見徐瑨果真見識非凡,哪還顧得上責備他跟祁垣的私事。
直到后來政事談完,徐瑨主動撩起袍裾,去階下端端正正行了大禮,說起祁垣一事
祁卓再惜才,也不可能答應兒子去跟人搞男男之風。只得淡然拒絕,讓人送客。然而這事總不能不問,關節還在自己兒子身上,他思索半天,這才重新回來找祁垣。
結果祁垣在這給他泡起了茶?
祁卓深吸了一口氣,開門見山道:我明日一早就要離京,你在家中長兄如父,責任如山。我給你說幾件事,你莫要跟我打岔。
虎伏把小爐和茶壺送了進來,燒上火。
祁垣便將茶餅烤出香氣,包在凈紙之中碾碎,篩出細粉,神色也正經許多:爹是要將伯府交給我嗎?
祁卓冷哼一聲:你如今這么不知上進,若不是你沒什么兄長,這伯府定交不到你手里來。
祁垣垂著眼,嗯了一聲,卻道:爹若將伯府交給我,我是護不住的。
祁卓一愣。
今天是我不對,不該跟爹頂嘴。但爹也知道祖母為人,你這次去西南一路兇險,蔡府覬覦這伯府的丹書鐵券,未必不會再生事端。祁垣道,我如今也沒什么本事,只會做些香品,所以我打算正經經營一下香鋪,其他不論,母親和妹妹我定能照顧的很好。
能照管好至親就不錯了,其他也顧不得許多。祁卓嘆了口氣,突然反應過來,皺眉道,只是經營商鋪終是末流,你這輩子還要去當商戶不成?科舉出仕才是正道!
祁垣:我要是出不了呢?
祁卓:你十歲便已考取了秀才,如今便是當自己白紙一張,從頭學過也不過十年!
壺中水沸,祁垣提壺將滾水澆入茶盞,拿小勺攪動幾下,遞給祁卓:我十歲時,不會讀書,只會分茶。
祁卓皺眉,隨即便見眼前茶盞中茶油厚厚浮起一層,層層疊疊,高低分落,赫然是他在沙盤上所繪的獨水河地勢。
這是祁卓已經驚地說不出話了,分茶手藝他也聽說過,這原本是宋時勛貴士族才玩的雅事,但早已沒落,祁垣自幼不愛品茶飲酒,如何學會的?
祁垣將茶盞放在他的面前,提氣凝神,又拿茶勺攪動了一下。
祁卓驚訝地拿起茶盞,便見落下的茶湯上浮現一句話:當官隨時有。
祁卓:
祁垣道:我十歲那年,有個游方道士去我家,教了我這手分茶的本事。
他端坐垂眸,指繞腕旋,自若地將另三碗一通點完,圖案或是戰船飛渡,或像軍馬嘶鳴,寒江照影。然而圖像須臾便滅,隨后卻是三句大白話。
祁卓湊前,喃喃念出聲:監生滿地走,朝中一半臣,都是蔡門狗。
祁卓:!!
放肆!祁卓怒道,這話也是隨便能說的嗎?
祁垣被吼的一愣,隨后卻笑了笑,道:我不敢說,就跟爹牢騷一下,如今這世道,當官靠的是什么?
祁卓氣得胡子抖了抖,看向他。
是關系、銀子、臉皮、運氣、以及一丁點的才華。祁垣冷嗤一聲,不屑道,什么治學求經,為天下百姓。皇帝最擔心的是黎民百姓嗎?才不是,他只想帝位在自家易手衍承,世代享受宮室之美、飲食之精,奴婢之奉、群臣之懼而已。所以比百姓更重要的,是這帝位不能旁落異姓外臣。在朝為官,庸人無擾,唯有能臣干將才會被忌憚。
你怎會這么想?祁卓先是大驚,等聽出后幾句的怨氣之后,不由皺眉道,爹知道你這些年受了委屈,整日擔驚受怕。
不,祁垣從一旁站起,整了整衣服,跪倒在地,爹,受委屈的是伯修兄。我本就對朝臣反感,所以從來沒有入朝之心。
祁卓看著他,微微瞇了瞇眼,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什么意思?祁卓沉聲問,伯修兄又是誰?
祁垣道:伯修兄便是原來的祁垣,你的兒子。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祁卓道:我并非你兒子。說來話長,我本是揚州齊府的小公子,叫齊鳶,今年二月份出門玩耍時被人所害,丟了性命。醒來之后,就占據了祁垣兄的身體。而祁垣兄則到了我的身上,他如今的身份是揚州的小公子,自己取了伯修二字。所以我叫他伯修兄。
祁卓錯愕地盯著他。
祁垣一口氣說完,想了想覺得自己說的還算清楚,又道:我倆人換了身體,但現在不能各回各家,所以只好先這樣。
你是說祁卓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不是垣兒?
祁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