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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謝兄”的目光又在她身后的柴火上打了轉(zhuǎn)，回到她臉上，他并沒有多看鹿瓊，垂眼忽然笑了，那雙清凌凌的桃花眼斂去后不再嚇人，他對鹿瓊比了個噓聲的手勢，轉(zhuǎn)身退回了山路。

“謝兄”聲音也是清凌凌的：“沒什么精怪，大概是只兔子罷了，說起精怪，我記得《搜神記》里倒有個故事頗有意思，李兄可聽過？本縣父母官是極愛干令升的，李兄不妨看看。老父母是正經(jīng)進(jìn)士出身，前途遠(yuǎn)大，我輩若能得其提點(diǎn)，定能受益頗豐。”

李保成考過秀才后，便無心功名，對父母官的厚愛也沒興趣，但自有有興趣的人在旁討論，李保成支支吾吾回了兩句，一群秀才裹挾著他向山上去了，自然也忘了說什么精怪。

鹿瓊待那群人走遠(yuǎn)了，才癱到地上，她感覺臉上濕濕的，一抹臉，才發(fā)現(xiàn)居然滿臉的淚痕。

廚房做飯都是要柴火的，她換了條不同的方向，背著柴火飛快地上山了。

*

她到廚房時候還好，沒誤了其余人的活，就是領(lǐng)頭的鹿大娘眉毛一挑，訓(xùn)斥道：“瞧瞧都什么時辰了！耽誤了貴人的事，可有你好看！”

這樣罵了幾句話，鹿大娘才發(fā)覺鹿瓊眼圈是紅的，她心里一突，把真心話說了出來：“可是慧娘欺負(fù)你了？”

鹿瓊忙擺手：“三妹沒有欺負(fù)我，我也很好。”

鹿大娘不好管別家事，只在心里嘆氣，指了指灶臺，讓鹿瓊?cè)鹆恕?

這一屋子廚娘，除了鹿瓊，都是膀大腰圓的鹿家村婦人，對鹿瓊家的事都很了解，此時都暗暗搖頭。

——鹿瓊家也不是什么大事，村里哪個不知道，有了后娘，親爹也就成了后爹，人心隔肚皮，前頭生的孩子，就不算親生的了而已。

鹿瓊并不知道鹿慧難得蒙了回不白之冤，她活干得利索，不但燒了火，還切得了菜，忙上忙下地打下手，這時候貴客們已經(jīng)快要開宴，外頭小廝和花娘們等著侍奉了，婦人們也加快了手上的功夫，并沒有功夫閑談。

等菜肴上了幾波，主人家和客人們要開始閑聊，廚房里也吃些剩下的，平日難得見的雞鴨魚肉，就也可以一邊做活，一邊說些話了。

鹿大娘便道：“今個席開得早，你們可知道為何？”

鹿瓊搖頭。

鹿大娘有了這一個配合的，已經(jīng)能繼續(xù)說下去，道：“今日主人家要宴請一位貴客。”

她神神秘秘道：“據(jù)說是家在江南那邊的富家子，只是祖居寶豐，要不是去年官家說，科考尋人作保只能找籍貫這邊的，貴客才不會回來呢。”

鹿大娘就是那種村中年長又有智慧的娘子，她有個兒子，明年就要下場考秀才了，以她的家資，要不是為了給兒子帶回秀才家的文氣，她是不會來做廚娘的。

也因?yàn)榧抑杏袀€讀書人，鹿大娘懂很多村里人不懂的，比如官家說了什么。

鹿瓊仰慕地看著鹿大娘。

鹿大娘道：“據(jù)說老父母都想把女兒嫁給這位貴客，這可是了不得的好女婿，又漂亮又聰明，也不知道貴客會和誰家結(jié)了親。”

幾個婦人湊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說了些城里富戶的關(guān)系，不遠(yuǎn)另一褐衣婦人冷哼了聲：“誰知道是個什么人，許秀才的貴客，哈。”

滿屋靜了一靜，鹿大娘被噎地不知道說什么，索性吩咐道：“莫要閑聊了，都快干活！”

雖說她們是給許秀才做工，不好說主家的過處，但許秀才是個什么人，這群婦人是都知道的。

他考了二十年也沒考上舉人，現(xiàn)在就是廣交朋友，為人作保掙些資費(fèi)，他在寶豐這片的儒林小有些名氣，日子倒也過得滋潤。

但要說他和他的座上賓們有什么前途，卻是沒多少的，真正苦學(xué)的書生，也不與他們交游。

褐衣婦人也不知道是為什么，繼續(xù)道：“怕是老父母瞧不上這人！再說，和李秀才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

李保成名字一出來，完全沒人討論了，只有鹿瓊撥動柴火的噼啪聲。

鹿瓊垂眼，在火光里不知怎么，想到了那雙清凌凌的眼睛。

盡管沒有資格替他說話，但她還是在心里默默反駁：那樣漂亮的眼睛的主人，還幫了她，肯定不是壞人的。

*

歸家已是深夜。

沒了沉重的柴火，她近乎輕盈地跑到家后門，正門已經(jīng)上鎖了，她扒著土墻兩下跳進(jìn)去。

靠后院的屋子窗戶吱呀一聲打開了，是鹿慧，她比鹿瓊小一歲，但因?yàn)槌缘煤茫雌饋肀嚷弓傔€壯實(shí)一圈。

她低聲道：“錢呢！”

鹿瓊垂眼，從懷中取出十個銅板。

鹿慧面露嫌棄，但手上麻利地抓了過來，一面低聲數(shù)落：“你就不懂多找些活？懶東西！ ”

鹿慧知道自己這怯懦的姐姐不會反駁什么，更何況鹿瓊死了娘，姐姐遠(yuǎn)嫁，沒有撐腰的人是沒有反抗的資格的。

果然，鹿瓊只是含著胸，訥訥說了句：“我找不到更多的活。”

鹿慧冷笑一聲，隔窗推了她一把：“滾吧！”

鹿瓊住在角落里的屋子，那也曾是她大姐的住處，鹿家的房子還是當(dāng)初迎娶鹿瓊她娘時候蓋的，當(dāng)時是村里最豪富的屋子，但當(dāng)初高氏嫁過來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她的兩個女兒只能爭到最小的一間偏房。

不過鹿瓊無暇思考這些，她快步進(jìn)屋，小心翼翼的從懷里取出剩下的五個銅板，兩個補(bǔ)進(jìn)腰帶里，兩個拿出來放在枕頭下，剩下一個的則藏在地洞中。

銅板厚厚的鋪滿了地洞里的匣子，就這月光，鹿瓊眼睛終于亮起來。

枕頭下已經(jīng)攢了十個銅板，可以請個書生寫信給姐姐了。

至于匣子里那些——她總要找機(jī)會從這個家逃走的。

第2章 信，陸媽媽，謝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