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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子介從臥房拿了個匣子出來,對她二人說要出門,陸媽媽有點驚奇:“少爺不是說書院放三天假么?”
“疏忽了些事,”謝子介答,“用不了很久的。”
陸媽媽叨叨兩句,讓他早點回來,別新婚日把瓊娘拋在家里,也不再說什么,倒是鹿瓊一拍腦袋,想到了自己也要做什么。
她得去布坊銷假了。
搬去鹿大娘家后,她就趕緊去了布坊,和掌柜說清了婚后再來上工,婚姻大事自然是不能阻攔的,布掌柜賀了幾聲恭喜,送了兩塊花布,算是很周到了。
本來鹿瓊想在謝家把活都收拾好再去布坊,可家中她實在不到事,倒不如直接銷假,還能多做兩日工。
活計是一定要干的,謝秀才收留她已經是非常善良了,總不能還要謝秀才養吧?
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門,鹿瓊直接去了布坊,而謝子介則去了家茶坊。
來往的短褐行人吆喝喧嘩,唯獨他一身白衣,負手緩緩朝胡同深處去了,他去的這地方鬧中取靜,一個意興闌珊的伙計見了客人也不招呼,點點頭,隨手指了個閣子。
謝子介也自去了,不發一言,過了一會,來了個精瘦的少年,皮膚微黑,肩上搭了條污糟糟的汗巾,咧嘴對謝子介笑:“您來了。”
謝子介把袖子里的匣子推給那少年,“你家主人要的,小兄弟活做得精細。”
那少年笑嘻嘻的,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打轉:“我們做這行的,必須細致,那詩府城里的花娘都愛得很,說多少年沒見過這么好的詩了。”
他一撇嘴,說:“就連通判大人都想見您呢,說這詩有什么十三郎的風采。”
謝子介眉眼微動,淡聲道:“能得黃通判一句,是某之幸。”
那少年又攛掇:“花娘們可是漲了大身價。”
言下之意,傳唱的花娘都漲了身價,作詩的人若留了名字,身價肯定漲得更多。
謝子介置若罔聞:“替我向你家主人問好,花娘若還愿意唱詩,這兒還有兩篇,依然別說名字。”
那少年知道,這就是謝子介不想多聊了,便笑嘻嘻道:“好嘞,也勞煩您轉告,我家主人也要我替他問白九爺好。”
說完,少年一撐桌子,拿著匣子站起來:“我送您,我車駕得極好,馬車牛車騾車都熟練,您是知道的。”
謝子介沒理他,只出門時淡聲說了句:“不敢勞煩江家六哥。”
那個少年,也就是江六郎,伸了個懶腰,外面又進來個伙計,拿了茶探頭道:“江六,喝茶?”
“喝什么茶,”江六道,“我怎么這么倒霉,別人都是見白九爺那么義氣豪爽的人物,怎么我見的是個溫吞小白臉?”
說完又問:“絆住去城里的老太和兒女,與讓花娘們唱詩,你知道有什么關系么?”
伙計聽得一愣一愣的,江六也不指望他回答,一擺手,瞇了眼謝子介去的方向,嘀嘀咕咕地走了。
謝子介出門,先去瓦舍繞了兩圈,這邊熱鬧,隱行蹤,也防跟隨。
瓦舍來往吆喝,各種商販,他本想買兩個糖人給鹿瓊帶回去,又怕糖放久化掉,臟了布就不太好,干脆什么也沒買,去了布坊。
婚前,他送了兩箱布帛,謝子介想得簡單,既然娶了鹿瓊,哪怕只是個權宜之計,但鹿瓊也算是自己人了,既然是自己人,那就要負起責任,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他走的路,注定什么也帶不走,還不如留些給鹿瓊和陸媽媽。
總不能小姑娘過來謝家了,還穿著單衣吧,看著就冷。
沒想到被鹿慧糟蹋了,也不好再說,今日既然有空閑,該傳出去的詩也傳了出去,他不妨再去買些布。
掌柜見了謝子介,笑呵呵前迎,這位主顧是極其大方的,各色布匹綢緞買起來不眨眼,眼光也好,搭配的幾種布料掌柜的回去自己試了試,也是眼前一亮。
也好說話,就是有個怪癖,每次來都要問些織工的事。
“您來啦,”布掌柜殷勤引他進了屋,謝子介看了一圈他拿的,道:“拿些更好的來,要年輕女子的樣子。”
平日里他來,主要是聽一聽鹿瓊的事,隨手買些,今日既然是專門來買布的,不妨買些好的。
能做到掌柜,自然是鬼精的,年輕男子要買年輕女子的樣式,無非兩種,一種是家中姐妹,另一種就是心上人了。
無論哪個,都肯定是這年輕人重視的,掌柜的立馬變了個說法:“您看這邊,都是上好的綢緞,做裙裳是極漂亮的。”
放在縣城的確還不錯,只是并不合適鹿瓊。
謝子介搖搖頭。
掌柜知道這客人眼界挑剔,一開始就上了好物件,剛剛客人的樣子也不像是不滿意,但還是搖頭,掌柜想了想,便說:“是小人沒靈氣,想不出來,若您愿意留個花樣,我讓織工和繡娘們趕制。”
布掌柜前大東家曾經是江南那邊華族的豪奴,三年前江南要案,三大族連主帶仆幾千人被梟首,血流不止。
東家心善,有預感要不妙的時候就放歸了他們這群布工,布掌柜機靈,硬是自己開了布坊。
這幾天謝子介來買布,偶爾也會說些搭配,布掌柜對謝子介身份自有一套猜測,他看來謝子介估計是他原來的主家子一樣的身份,世族子穿玩富貴,見多識廣,他就這點本事,不如問問這位的意思。
掌柜的心里也嘀咕,這種人怎么不去府城布坊。
說樣式再做最起碼也得半旬,這肯定是不行了,有這功夫還不如去府城,謝子介只好挑了各色柔軟細布以及幾塊樣式活潑的綢子:“罷了,這些就好。”
掌柜想了想:“今日有個又快又穩的織工回來了,您要是有心,可過幾天來看看新花樣。”
布掌柜感嘆道:“那也是個可憐孩子,昨個剛成婚,今日就要來做工了。”
謝子介想到了鹿瓊,但又覺得不大可能,陸媽媽寬厚,視鹿瓊為親女,鹿瓊沒有理由今日就來布坊的。
于是他也客氣了一句:“是個可憐孩子。”
又說:“我要的那些,還是送到老地方。”
掌柜笑呵呵的:“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