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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瓊睡的很安穩,露出來了小半個光潔的額頭,有那么一瞬間他有吻上那片額角的沖動,但事實上他什么也沒有做,只是手持梅枝,靜靜的看著鹿瓊。
若他還是謝十三郎,他自可以上門提親,無憂無慮的和心上人過上一輩子,可是現在的他卻又有什么資格乞求這一切呢?
他推醒了鹿瓊。
“這里睡會受涼的,走吧,帶你去禪室那邊,可以小睡一會兒。我和陸媽媽說過了,今天咱們就不回去了。”
鹿瓊有些迷糊,就聽見謝子介含笑的聲音:“大雪之后的月亮也是很漂亮的。帶你去看山月。”
第35章 舊夢
下午睡足了, 鹿瓊晚上就很精神,不過這也正好,謝子介要晚上帶她出去玩的, 要是又困又累,還有什么意思。
小和尚已經在等他們了,他是個腦袋和眼睛一樣圓的孩子,看起來不到十歲, 提著燈籠把他們送到了山上。
這兒是個小坡。
冬天的夜晚是有些冷的,但是謝子介很明顯來過這里很多次, 他拉著鹿瓊進了一間小木屋, 鹿瓊發現居然越來越暖和了, 這里居然燒了火爐,桌子上還擱了兩個熱熱的手爐。
窗戶是開著的,風雖然涼, 但因為屋里燒火就也還好,坐在窗邊,手里抱著爐子,仰頭就能看見山上積雪,還有天空被雪擦洗干凈后,顯得意外明亮的月亮。
月光柔和, 明明雪和月都是清冷的,但看向窗外別有一番疏朗姿態,讓人覺得哪怕是久被幽禁之人,也能心胸開闊一些。
“真好看啊,謝秀才,”鹿瓊仰著臉,“你們這些讀書人見了這種景色都會寫詩的, 對不對?”
謝子介很和氣的:“也不是,比如我這時候就不會寫詩。”
鹿瓊一笑:“謝秀才,你又逗我。”
謝子介的確沒有說謊,這個時候讓他寫詩,他是寫不出來的,詩能傳情,他現在內心所思所想,又怎么能讓鹿瓊知道呢?
他索性換了話題:“這景是方丈一點點布置出來的,你從窗內能看的一毫一厘,方丈都不會放過。”
“那可真好啊,”鹿瓊感嘆,“假如能一直住在這種地方,一定會很開心吧。”
開心嗎?恐怕不會,謝子介想,偶爾觀景,自然是很好的,住久了,景色再疏朗,也是沒用的。
階草寺的兩個人,沒有一個開心的,方丈是曾經天子身邊的紅人,最后被冠以妖僧的名義趕出了京,現在恐怕不過也就是勉強度日吧。
小和尚更是,能平靜落腳階草寺,都已經是認命了。
世人多有不甘,聰明人尤甚,階草寺的一老一少是,謝十三郎也是。
謝子介扯起嘴角笑了笑,溫聲回答道:“能看到這樣的景象,他肯定是很高興的。”
看夠了月亮,兩個人就要回去了,小和尚已經不見了,燈籠被孤零零的擺在屋子的角落,謝子介點燃了火,提著燈籠和鹿瓊一起走著,萬籟俱寂,他聽見鹿瓊開口:“謝秀才,你不舍。”
他怎么可能舍呢?謝子介苦笑,鹿瓊真的是一直都這樣敏銳。
哪怕是計劃好的赴死,可求生于人,依然是本能。謝子介足夠清醒,不會放縱自己把此當作借口,干脆留在這里,他只是忽然有一絲愧疚。
那一絲他辨不清的心意,是生的本能的蠱惑,還是真的愛?
幸好他聽見鹿瓊安慰他:“謝秀才,我會過得很好。”
她掰著指頭給謝子介算:她有個鋪子,有了于大娘這樣很好的生意伙伴,還有胡伙計和大張師傅小張師傅,都是憨厚人,她自己怎么都能在府城立足的。
生意蒸蒸日上,還在女坊買了房子。
“還有陸媽媽,”謝子介幫她補充:“和離之后,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請你幫忙照顧陸媽媽。”
鹿瓊沒太驚訝,謝子介來之前陸媽媽就是一個人過的,那么謝子介現在要走了,離開陸媽媽也很正常,謝子介都道:“我會留下一部分財物作為謝禮,不要拒絕。陸媽媽待我如親子,這是我該做的。”
他也有很多話想說,比如之后的鋪子怎么辦,比如程三丁,比如鹿瓊要好好用藥,凍瘡才能好透,愛讀書是好事,但不要挑燈夜讀,傷眼睛。
但他最后什么也沒有說,他看見鹿瓊眉眼彎彎:“謝秀才,我也有更多的追求,我想開更大的鋪子,我也想過得更好,假如你一開始遇到的就是現在的我,你還會幫我嗎?”
那自然是不會的,就算欣賞,雪中送炭可以,他并不會做錦上添花之人。
“所以啊,你也該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了,”鹿瓊說,“我等著聽著謝秀才你官拜宰相那一天呢,那我也算是和落魄宰相住過同一屋檐啦。”
“不做宰相,也可以到處去游山玩水,說不定咱們還能再見。”
她總覺得是因為自己,才導致謝子介需要繼續留在府城,可是謝子介卻知道,此次一去之后,再次相見可能就是黃泉了。
他頭一次感謝鹿瓊的誤解,于是他回報以沉默。
*
回城之前,小和尚找了一次謝子介。
這個十來歲的孩子對著謝子介一彎腰,行的并不是佛家的禮節。
“十三舅舅,”這孩子說。
謝子介避開了他的禮,回身道:“小殿下近來可好。”
“算不得什么殿下,”小和尚搖搖頭,“十三舅舅喚我一聲空照即可。”
天子如烈日,他兒子落入佛門,卻給自己起了“空照”的名字。
“昨日,是我讓師父勸你的,”空照說,“十三舅舅,你真的不要留下來?鹿娘子人很好。”
“正是因為人好,才不能留下來,”謝子介看著這孩子,“我知道你想勸我什么,可小殿下,人總不能一直在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