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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依然風馳電掣。修路的轟鳴聲越來越近。直到震耳欲聾的鉆機聲和發動機聲融合在一起時,童哲才發覺自己手里握著方向盤。可是車速之快,童哲反應過來已經晚了。車朝著攪拌車側邊沖了過去。
砰!
巨大的撞擊聲,右前燈頓時碎裂,車前門凹了進去,車頭幾乎沿著垂直方向彈開,車輪被高出的路基擋住,車身在慣性作用下整個翻到在路邊。
童哲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沖擊力扼住腦門,耳朵里聽到的似乎只有頭骨撞擊擋風玻璃細碎的炸裂聲。一陣暈眩翻轉后,童哲喉嚨里涌起一絲絲腥氣。視線開始模糊,仿佛加了個透鏡,刺眼的陽光、路邊的楊樹、沖過來的工人,彩色的世界慢慢變成了暗紅。
呵
童哲低低地嘆了口氣,臉上凝固著微笑,昏死過去。
醫院里,正當幾個人把夏冉江抬起時,一道銀色的光從夏冉江脖子上滑落。可是,似乎沒人去分辨滑落的是什么,也沒人注意到夏冉江蹙起的眉頭。
病房里的一切干脆利落。等劉禎回過神來,病床上除了散亂的被子和枕頭,什么都沒有。突然,劉禎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撥通童哲的電話,可是無人接聽。又看到地上一團反射光,趕緊拾了起來。
那是一串銀質掛鏈,系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藍色哆啦A夢吊墜,吊墜背面膠粘著一顆黑色方塊,閃著微弱的光。劉禎拿起來,黑色方塊掉落在地上,裂成兩瓣。
滬寧高速上,兩輛黑色的SUV一前一后疾馳。易霽虹坐在副駕駛上,瞥見不遠處的公路上似乎發生了車禍,一片混亂。可是易霽虹此刻心里焦急,只想馬上抵達上海最后六個小時里,隨時都可能有變化。為了防止童哲得到消息跟過來,易霽虹早已設計好周密的對策。其實易霽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做,像是受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念和天性驅使可是這種感覺并不陌生。猛然間,易霽虹想起了十幾年前的那個雨夜,又一次被毒癮發作的夏承祿用皮帶打得渾身傷痕。聽著竹榻上的夏承祿鼾聲如雷,躲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易霽虹如同魂靈附體般慢慢站起身,拖著雙腿一步一步往外走,消失在雨幕中。十幾年過去了,當塵封的記憶拭去灰塵,還是那么血淋淋的。
易霽虹突然又想起夏冉江奶奶臨終前向她道歉,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又想起不堪回首的那一幕幕。二十多歲的易霽虹曾天真地以為能一輩子幸福下去,可是最終發現自己不過是香火延續的工具而已。當她發現真相,卻激起了夏承祿的暴怒。如今,易霽虹似乎在夏冉江身上看到了夏承祿的影子,她要做的就是竭盡所能斬斷那鏡花水月般的情愫如幽暗密林深處叢生的毒蘑菇,散發著致幻致癲的美麗,可是一旦沾染,讓人生不如死。
回到現實,易霽虹此刻最大的希望就是能讓夏冉江清醒過來,拼盡全力治好夏冉江的病。想到這里,剛才還失魂落魄的易霽虹突然有了斗志即便傾家蕩產,夏冉江的生命軌跡不能停止,一命換一命又如何!
車到了上海。樂慶祥父子早就在浦東機場等著了。辦完了手續,一行四人順利登機。
一個月后的某個半夜。
病房里,童哲突然醒了過來。扭頭望向窗外,一輪明月正好掛在樹梢。像是做了一個漫長而真實的夢,童哲睜開眼睛時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天花板上搖曳的樹影,并沒有因為這個夢而又任何觸動以往做實驗累了也會這么沉睡過去,剛才的沉睡跟以往并沒有多大區別。只是這次睡得太沉了。
童哲想下床,可是腳根本不聽使喚,掀開毯子才看見小腿打著石膏,可是自己不知怎么總也想不起來為什么會睡在病床上,還受了這么嚴重的傷。
這時,童哲只覺得屁股硌得慌,伸手摸過去,抽出來一條銀鏈子。借著月光,童哲小心地撫摸了好久,身體慢慢彎成一道弓,泣不成聲。
又是一個月。童哲盡管全身多處骨折,可是恢復速度極快,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積極復健。所有人都覺得奇怪不只是童哲經歷大災大難后能迅速復原,更是童哲如同大徹大悟般的改頭換面。同樣的身體,似乎裝著的是不同的靈魂。之前發生的一切似乎與這具身體毫無關系。
思睿,你覺得這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啊,這么大個事,童哲好像睡了一覺就忘了,不會是失憶了吧。
這一天下午,童哲辦了出院手續。劉禎和童思睿收拾東西時,兩人低聲聊著。
忘了才好呢。這都過去了。
童思睿正往提包里裝著洗漱用品,手里頓了頓。
說起來,那個人還真是隱藏得深,就這么走了,我這個班主任居然只是被知會一下,根本連發言權都沒有。
走了好,走了好
劉禎嘴里默念著,心里想著最好他們永遠不要回來不會打擾自己一家的生活,也不會再把沉下去的案底再翻起來。
姐,我有個疑問,一直想提來著,又怕你生氣。童思睿試探性地湊過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劉禎撇撇嘴。天生的,沒辦法。我也不想,也阻攔不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也知道了。劉禎似乎很坦然。思賢也是因為這事才大動肝火的。幾年前就有苗頭了。我也有疑惑,有不安,有難過。之前整日整日地在圖書館里研究這方面的書,上網找資料,甚至找了心理咨詢師,想弄清楚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以為我是護士,至少對醫理很了解,可是我慢慢發現,我的困惑是沒有答案的,或許這其實就不是困惑,也不需要答案。
那么以后怎么辦?
我是他媽,只想讓他能過得幸福。等你以后做母親了,你也會有同樣的想法的。不管子女變成什么樣,做媽的只會想讓子女過得好。所以我特別能理解易律師那天為什么會如此失控。那個人傷成那樣,即便是那么理智的頭腦也會受不住,因為她是個母親,她心里百般痛苦是任何人都無法體會的。可是誰又不是呢?我阻止她帶走那個人,也是因為一個母親的私心。我想讓童哲至少能再見一面,但是我又不想讓他們見到,否則場面必定一發不可收拾。長痛不如短痛。可是誰又知道,童哲居然能如此不要命。
我是有點擔心。童思睿眉頭微皺。怕童哲從此以后萬念俱灰。
只希望他經過這場人禍后能因禍得福吧。劉禎嘆了口氣。童哲我倒不擔心。只是可憐那個人,實在是命苦。即便是世界最好的醫療條件,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簡直是造化弄人啊。
媽,收拾好了我們回家吧你們說誰活不了多久了?
劉禎跟童思睿聊著,童哲推門進來。腋下杵著拐杖,一瘸一拐的,似乎還有些不適應。
小時候總笑話別人是鐵拐李,現在我變成鐵拐李了,哈哈哈。
童哲自嘲著,絲毫沒注意到面前兩個人正有些吃驚地望著他。
回家,咱們回家。
劉禎反應過來,臉上洋溢著笑容,拎起手提包,手臂環抱著童哲的肩膀。
一路上,三人有說有笑,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可是劉禎和童思睿心里卻一直不安這不是他們熟悉的童哲。
回到家,童哲把拐杖靠在床頭。已是初夏,窗外路邊的小樹林已經逐漸顯露郁郁蔥蔥的景象。微風吹過,翠綠色的枝葉如同海浪一般起伏,一直延伸到盡頭。童哲雙臂張開,無力地攤在床上,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
這時,一陣陣遲鈍的撞擊聲吸引了童哲的注意力。扭頭一看,一陣陣風透過窗戶,掛在墻上的風箏尾巴正擊打著書柜上的陶瓷存錢罐。童哲突然覺得好奇,竟一時想不起來從什么時候開始那里竟然有個哆啦A夢造型的存錢罐。
扶著書桌和椅子,童哲一步一步挪到書柜下,抬頭仔細端詳著那幾乎占了大半個身子的笑臉。突然,風勢似乎更猛烈了,窗棱都在嘩啦啦響,存錢罐被拍打的聲音也更大了。
童哲努力回想著,企圖從腦子里搜索出哪怕一絲線索。可是任憑他絞盡腦汁,還是毫無頭緒。
那個笑臉似乎有種神秘的魔力。童哲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默默抬起手想把存錢罐抱下來。童哲一只腳懸空,另一只腳用力踮起,手緊緊抓著書柜門把。可是就在食指觸到存錢罐時,指尖卻不小心戳到哆啦A夢胸前的鈴鐺,一陣狂風吹過,存錢罐竟然滑到書桌邊緣,左右晃動兩下,接著從一側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