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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道:“行啊,院子里不是還砌了個窩么,晚上你就到那兒睡著去。”
長欣哼哼,羨慕妒忌恨地同她娘離開了。
然后,半夜的時候,長默翻了個身,小怪獸也翻了個身。秋涼陣陣,長默覺得冷,開始搶被子,小怪獸被子被搶,不自覺朝熱源處挪,最后鉆著鉆著,就睡進了男孩的懷里。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的。等到長默醒來,發現居然已經是隔日,小怪獸鉆在他的懷里,依然在呼呼大睡,一灘口水將他的側襟泡了個濕透。長默一低頭就給嚇了一大跳,只見小怪獸抵在自己胸口的一對小爪子上,不知道什么時候竟長出寸長的尖甲,也不知道收回去,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襟,給他衣服上插出了數個洞洞。
好家伙,再深一點,能扎進他的心窩啊!
還有這一大灘口水!長默一臉黑線。
“平安、平安!”
長默試圖推醒小怪獸。
然而無論他怎么推,小怪獸依舊是那個呼呼大睡的狀態。
長默開始感覺到小怪獸這個狀態不對。但看它的氣色,卻又不是第一日抱到時那副病氣纏身的樣子。再看這小家伙爪子冒出的尖甲,心里冒出個念頭,難道這小東西是在進化?
聽那日獸寵店的伙計介紹,這穿甲獸似乎是一種比較低等的獸種啊,和靈獸一點兒都沾不上邊,這種普通的山獸也會進化么?長默一頭霧水。
但暫時看著,似乎也不是什么壞事,長默也就任它去了。
他小心地揭開小怪獸的爪子,被挪動的小怪獸立刻不滿地呼嚕了一聲,長默看它的樣子頓感失笑,將一角被單團成一團給它抱著,起身漱洗去了。
這一覺睡得委實太好,身上被捆綁的酸脹也好了很多,各處傷口依舊青青紫紫的,但精神頭卻是神采奕奕——這次受傷,他有意控制著異能不去治療身上的傷口,是以一直到現在,身上的傷口都是在靠自身機能痊愈。
母親和妹妹都不在家,就連黑棗兒也被帶出去了,家里頭靜悄悄的。灶上溫了東西。長默早就餓得慌了,一口氣干下五個餅子兩碗熱氣騰騰的雜糧粥,一摸肚子,才有種重回人間的踏實感覺。
擔心小怪獸一直不吃不喝餓著,他舀了些雜糧粥試圖喂進小怪獸嘴里,呼呼睡著的小怪獸對塞進嘴里的食物無動于衷,但對水卻有反應,于是長默便喂了些水給它喝下了。
做好這一切,便想著出門去找他娘和長欣。
剛走到門口,就見隔壁的瑞大嫂探出頭了,招呼道:“長默,你起了?可吃過東西了?精神瞧起來還不錯哩!你娘早上出去,囑咐過了,讓你醒了莫要出門去,乖乖在家。”
長默道:“大娘,我娘去哪了?”
瑞大嫂道:“唉,還不都是那些糟心事。你不知道吧,林大郎一家子,昨兒讓人給從慎司提出來了!你娘跟著啞二應該是堵人去了!小孩家你也不要擔心,事情都有大人處理呢!你乖乖在家里呆著別出去亂跑讓你娘擔心,知道嗎?”
長默的心早就沉下去了,應道:“大娘,我不出去亂跑,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怎么回事?林大郎怎么又被放出來了?”
瑞大嫂撓頭道:“這事兒我也鬧不明白哩!就知道是林大郎的岳家去提人了。今早莊中得到這消息就鬧開了,你瑞大叔也去了哩,這樣的惡人逍遙法外,莊中的人可不答應!等回頭你娘回家,她再好好給你說道說道。”
長默應道:“是。”
他知道自己一個小孩,就算跑出去除了添亂也幫不上忙,他這會兒冷靜一想,分析其中利害關系,林大郎就算有岳家護著,被提回了莊里,主家不追究,但莊中那些耿直的人不可能不追究,那些平日受林氏跋扈之苦的莊人不可能不追究,站在林大郎利益關系對立面的二管事孫青不可能不追究,一班人天然形成一個同利益團體,林大郎想從這里安全無虞走出去,不扒掉層皮,恐怕是不行。
林氏這回是要認栽了。
想通此節,長默回到堂屋,手腳利索地收拾了一下家里。做完他娘還未回來,便在堂屋翻了張凳子坐下,翻開一本藥典,按下心神,默默記誦起來。
長默的房間里,有兩個人隔著小窗將這一切收在眼里,其中一人點了點頭,道:“這孩子倒是不錯。”
后頭的人笑道:“能得到大殿的一聲夸,是這個孩子的福氣。”
兩個人,正是風涯大殿與德勝。
這兩日,心急如焚的風涯一直在追尋兒子的下落,終于在今天尋到了這里。
兩人在長默房里悄然出現,布下了一個結界,長默對此一無所知。
風涯大殿端詳著兒子,看著他暖乎乎的小爪子新長出來的尖甲,半晌道:“看來這地方倒是啟淳的福地,沒想到他這么快就異化成了一半。”德勝也是喜形于色:“是極!就是乖可憐見的,殿下這些時日,小臉瘦了一圈。”
風涯伸手去拍兒子的小臉:“是啦是啦!小可憐,啾啾啾,回家了。”
他家的小可憐四肢和尾巴樹袋熊一樣團著那張破被單,呼呼呼。德勝顛顛上來,道:“大殿,讓奴才來。”說著緩了手勁,小心去扯掉那被單,剛扯出一點兒,就聽小殿下發出一聲不滿的呼嚕,新長出的利爪電閃一般朝德勝抓撓了一下,德勝避之未及,手背立即多了五道爪痕。兩人面面相覷,風涯無語道:“這傻東西,難道對這破被單還睡出滋味兒了來了不成?”說完在德勝欲言又止的眼光中拎起兒子的后背頸,晃一晃,搖一搖,兒子的小腦袋被他拔得搖來晃去,德勝看他的眼神就滿含虐待未成年的控訴。
我們堅強的啟淳小王子固執地抱著破被單不撒手,最后風涯無法,一塊將那被單卷了起來。哂然道:“不告而取謂之偷,臭小子,真會給我丟臉!將來討了老婆,給她看看你今日德行。”
德勝趕忙道:“大殿,能讓殿下垂愛,是這塊被單的福份。”說著,卻從懷里摸出兩個金錠,放在長默的床上。
風涯大殿滿意地點點頭,又道:“說起來,外面這小孩還算是淳兒的救命恩人。觀他今日對話,家中像是遇到什么難處,你去瞧一瞧,幫他解決了吧。”
德勝恭敬垂首:“是。”
能混到德勝手底下的,又豈是簡單的角色?不出半日,便將事情打聽得個一清二楚。
原來,那亭官長貪功,抓了林大郎回去,嚴刑逼問,想追問越人的蹤跡。結果按著他提供的線索摸尋過去,那個線早就人去樓空,什么也沒有抓到,將亭官長氣得夠嗆。
然后就是如何給林大郎定性這個問題了。
這里面的學問就深了。
勾結越人,邪術害命,這兩條隨便拉出來都是殺頭的大罪,可如果換個說話,前者是受了蒙敝,后者未遂,罪名立刻就變成可有若無了。
亭官長不甘心白忙一場,便想著怎么從犯者身上撈好處。
適時聽到陳府來人,亭官長眼一亮,如此這般,便將事情辦了。
這種望族家奴犯事的,只要不是殺頭的大罪,除了接受慎司的刑判,還有另一條不成文的處理方法,那就是接受主家的大筆罰銀,由主家將人領回,自行處罰。
林大郎幾人便是走了這個路子,被岳家吳管事贖回莊中。
莊中那些不希望林大郎能翻身的人當然就不甘心了,在受害者以及有意慫恿的另一名管事的帶動下,將林氏一干人堵在了自家院子。因為顧忌主家吳管事的身份,目前還沒有動手,雙方僵持不下。
下屬報完此事,靜靜等待上峰示下。德勝道:“如此,你便去將此事辦了吧。”
下屬道:“渭京陳氏還算頗有名望,屬下是否遣人知會一聲,由他自行解決?”
德勝瞇眼道:“皇族辦事,還用給誰面子?該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不用我教你吧?”
下屬一凜:“是。是屬下思慮不周。”
于是,領了差的下屬不再猶豫,下屬又指了個下屬,下下屬簡單粗暴地殺上陳氏田莊。
這天下午,吳管事終于坐不住,領了女婿家眷數人,想硬闖出農莊,被堵在半路。
在此之前,雙方已經幾次接觸,吳管事一直試圖與瑛娘私下和解未果,他在藥奴佃農之前向來是橫慣了的,被掃了兩次面子,當下決定不再忍耐。
他本身也是一個四級的神血戰士,自信想保下女婿一家,綽綽有余。但始料未及的是,莊中青壯卻越圍越多,他當然可以將這些人打殺,但事情就鬧得太大了。一時又是僵持。
受了傷的林大郎躺在馬車里,林大鳳與吳氏此時也不敢亂出頭,由吳管事頂在前頭。
吳管事臉色無比陰沉:“你們是不是想造反?”
孫青道:“林大郎作惡,苦主在此,我們不能讓他這么跑了。此賊需拿上,帶回主家,由主家給我們一個說法。”
吳管事喝道:“我代表的就是主家!”
孫青搖頭道:“你包庇女婿,我們不服。”
瑛娘也站前一步:“林大郎必須給我兒一個說法。”
四周呼應者眾多,吳管事胸中已有了殺機,正想打傷幾個殺雞儆猴,驀見一人踩著獨角馬,越過田壟纖陌,帶著一種來勢洶洶的肆無忌憚,穿過自發閃讓的人群,橫在馬車面前。
“林大郎在哪里?”對方冷冷說。
吳管事看到對方的裝束,背脊一寒,強按鎮定道:“閣下有何貴干?”
那人說道:“好教你等明白,在下路過至此,聽聞陳家別莊有惡奴傷人卻無人罰處,好生令人發惱!主人既然昏潰,便由在下出手,代為罰處。”意思是老子是看不過眼,過來多管閑事的。
這真是新鮮事了,這里是治化之地,又不是俠義江湖。
但是惡的怕橫的,吳管事一時一陣恍惚,氣得渾身發抖:“你敢!這里乃朗朗乾坤,渭京望族的園莊!你敢……”
那人是真的敢,手中刀芒帶動一道紫色長虹,直劈向馬車,那樣的氣勢,至少是八級即將接近神狩士的存在!
吳管事愣愣地看著堅固的馬車被一劈為對半,馬車之內的人猝不及防,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三道血線同時揚起。
“不!”吳管事發出一聲悲叫。
三顆還凝滿詫異的頭顱滾落地下。
行兇之人眼睛眨也未眨,還很幽默地給自己的行為作了個詮釋,似是滿意自己刀法的準頭:“罪魁授首。”
上鋒下達的旨意,是處理得受害者一家滿意。下下屬眼光如電,落向苦主的方向,踏前一步,正想詢問苦主對此處理結果的感想,就見他進一步,苦主連著周圍一片人刷刷刷連退了三步。
啞二擋在瑛娘面前,渾身賁結的肌肉一塊塊都崩得緊緊的,無比緊張地盯著眼前的人形殺器。
這個殺神不會要屠莊吧?
嗯,應該是滿意的。
下下屬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帶著一種謎之自信,下下屬重新上馬,如同來時那般奔逐而去,身姿颯颯,深藏功與名。
而他身后,整一片農莊的人都被這種血腥場面嚇得失了神,場面落針可聞……
瑛娘直接回到屋子,連灌了三碗水,神思還是恍惚的。
太……太可怕了。
雖然死的是仇人,大快人心,但身為一個頂多見過殺殺豬,殺殺雞的鄉下村婦,這種血腥場面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
心里一陣慶幸,還好兩個孩子沒有帶在身邊。
長默聽完母親的敘述,也是一種在聽書的表情。完全想不到啊,在這樣偏僻的農莊,居然能遇見這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大俠客,行為令人向往,手段令人害怕。
長默道:“娘,這位俠客光天殺人,他不會有事吧?”
瑛娘恍惚道:“娘也不知道。他敢如此作為,定有憑仗。他此舉實際幫了我們,娘是希望他沒有事的。”
長默道:“正是。”
瑛娘道:“可是娘這心里毛毛的,默兒,娘感覺這莊園太不安全了,那樣的人,一劍就劈了馬車,一聲不吭就殺上來了,人命在他手里,真如草芥。”
長默懂他她的這種感覺,這種被強者強勢碾壓的感覺,確實不令人愉快。他只好轉移概念安慰:“娘,他們不對付我們,只對付惡人,我們又不是惡人,不必害怕。”
瑛娘道:“也對。”
這件事的余波就是惴惴不安的莊人們每天都要竊竊討論那么幾次,直到其它新鮮事情出現才漸漸不再提起。官亭的人來看過,樣子很重視,然而事情卻沒有后續。報回主家,也是石沉大海,一件人命大案竟這樣無聲無息消沉了下去。
無論如何,林家三口被殺在莊中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不久后孫青被提拔起了大管事,對他也算是得償所愿。對于長默一家來說,一直懸于頭頂的大山被搬走,日子突然都過松快了下來。大概美中不足的是,“越人”一事成了壓在長默心頭的新危機,但不可與人說,只能一人默默承受了。
其次是小怪獸的失蹤,也成為長默家一道未解之謎。床上兩錠金燦燦的金元寶,讓長默幾疑屋里頭曾發生過什么玄幻的事,自家屋里曾被攻陷過。
長默希望小怪獸是自己偷偷跑走了,或許有一天,還會偷偷跑回來。但終歸是想法罷了。
日子平靜了下來。長默硬著頭皮又去了藥鋪。劉呂真態度一如往兮,幾疑讓長默懷疑“越人”來自他的臆想。黃師傅呢一如既往對他照顧,同時要求又更嚴格了起來,先頭透露想真正收他入門的想法,不是隨便說說。
然后,時間就進入了八月,名府開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