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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舒蘭看著心疼,催他靠近燎爐暖暖手,“怎么才回來,又凍成這樣!”
竇勉笑了笑,說:“父親和叔伯拉著大哥和表哥在講河背道一戰,我也留下聽了。說著說著,大伯又叫表哥作圖細講,廳里哪有筆墨,便都去院子里看表哥用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彼v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對口中這位表哥很是佩服。
竇云撇嘴嘟囔:“你有哪門子表哥?”
杜舒蘭輕輕瞪了女兒一眼,又對兒子說:“你聽這些做什么!你又不去行軍打仗?!彼刹粯芬鈨鹤优苋饒霾?,只希望他考中進士入朝做個文臣。大郎竇益頭一回上戰場,聽說被敵方一槍勾了脖子,帶回來一條長長的血疤,再偏一點怕是命都沒了。
竇勉卻很喜歡聽這類用兵打仗的事,撓撓頭,又說:“正說著話,鄭千歲忽然派人來府上送禮,父親便讓我回來了?!?
“鄭千歲?”竇云聽過此人的“威名”,興奮地問,“是來給大哥送賀禮的么?”
竇勉搖頭,“押禮的小太監說是給表哥送的謝禮?!?
竇云臉色更差了,“怎么是給他送謝禮?這一回立了大功的不是大哥嗎?”在竇云心里,竇益立功自然與有榮焉,可那勞什子“表哥”就是個鳩占鵲巢的累贅,原本也比府里的下人尊貴不到哪兒去。
女兒不清楚,杜舒蘭卻知道一些內情。夫妻間房中閑談時,三爺竇晏章也會提及一些朝中瑣事,曾抱怨過宦官鄭世芳以長生之術媚圣上,極得寵信,非但讓他入朝為官,百官奏事有時居然要經過他才能面見圣上。這次大郎帶兵去河背道迎擊趙野大軍,圣上還派鄭世芳為監軍。
竇晏章的同窗梁珪極其看不上鄭,因為他是閹人出身,朝堂上與他同列時便常常捂鼻故意羞辱。得知圣上要任命他為監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大聲斥責,“一閹豎,安能上戰場?”又在這一次大軍班師回朝第二日,聯合御史安江河上奏,說他隨軍一戰,私占大量珍寶,隨意中止進軍,耽擱行軍,有不滿者就地斬殺,還虛報戰功。路過冷瓦城,又因為夜深困倦,守關將士開門不及時,便讓人毀關進入。
圣上曾賜鄭世芳黃巾,他自比謝述,將黃巾披在身上做戰袍,打起仗來又跑得比誰都快。杜舒蘭聽得瞠目結舌,沒想到這位“鄭千歲”敢如此囂張。
這一戰鄭千歲差點回不來了,是竇勉口中的表哥郭素救了他一命。想必就是為了答謝救命之恩,才特意來送謝禮。
原本這個郭素在竇家地位尷尬,竇老夫人甚至想攆他出府,因為他的身世來歷皆不體面,又冷面冷心。
竇家老夫人出身于襄州馬氏,與竇老太爺青梅竹馬,兩人早早便成親了。后來竇老太爺來奉都趕考,入仕后便將全家都接來了奉都。夫妻二人幾十年始終相敬如賓,府上只有一個通房崔芯,是打小兒就服侍老太爺讀書寫字的。后來上峰又送了個妾,竇老夫人便做主將這兩個房中人都抬了姨娘。
崔芯謹小慎微,在竇老夫人連生下兩個兒子之后才敢有孕,也連著生了兩個庶子竇晏章和竇晏平??上Ш⒆舆€沒學會說話,一場急病人就沒了。兩個孩子都記在了老夫人名下,也如嫡子一般教養。
送來的這個妾名叫何芬,生得纖細柔弱,生頭一胎女兒時難產幾乎沒了半條命,因此傷了根本,此后再也沒能懷上。女兒取名竇晏寧,也隨了親娘的性子,見人就低頭垂眼,老夫人一千一萬個瞧不上。后來老夫人旁支的外甥郭興走商進奉都,順路來給她拜年,竟與竇晏寧瞧上了眼。
竇晏寧活了十幾年第一次這么硬氣,死活要嫁給郭興,寧愿陪他走南闖北。對方是自己的外甥,油嘴滑舌不靠譜,竇老夫人又氣又愧,只好幫著何姨娘添了些妝,將庶女嫁了出去。
又過了幾年,郭興帶著五歲的小郭素來奉都,哭著說竇晏寧病死了,埋在外地,打秋風一般又吃又拿,在竇家住了一個來月才走。
竇家上下都沒想到,十一年后,郭興居然又帶著十六歲的郭素登門求接濟了。何姨娘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求老夫人將郭興遠遠打發了,將郭素留下。往后這孩子的吃穿用度,她賣繡品也能養活。
竇老夫人不落忍,嘴巴雖毒,但還是遂了何姨娘的愿,派人將郭興狠狠打了一頓,讓他拿著錢留下孩子滾出奉都,不然就打斷他的手腳拔了舌頭扔去豬圈。郭素便得以留在了竇家做表郎君。
結果同年冬天郭素生了一場病,老夫人身邊的蘇音留了個心眼悄悄問了大夫,才知道這孩子絕沒有十六歲,也就十二三的樣子,只是個子生得比同齡人高。派去尋竇晏寧尸骨的下人也帶回了消息,說真正的郭素早夭,孩子是郭興撿的,還讓他做過雜耍討錢。
何姨娘聽到真相之后卻跪求老夫人將孩子留下給她做個念想,施舍他一口飯吃,哪怕留在家里做個下人。老夫人憐惜何姨娘早早喪女,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這孩子依舊頂替著郭素的身份,還是算作十六歲,給何姨娘養老送終。
一年多以前,郭素忽然和何姨娘提出想去從軍。何姨娘不允,托人給他找了個養馬的活兒。郭素看起來也并無不情愿,第二日便痛快去了。原本他既然頂了表少爺的名頭,又被何姨娘當親外孫養著,束脩都從牙縫里省出來送他去讀書。竇老夫人不想何姨娘覺得難堪,所以一大家子齊聚時也必不會少了他。結果這養馬的活兒郭素干了一段日子之后,年僅六歲的七娘在席間捂住鼻子說表哥身上有馬糞味兒,何姨娘便不許郭素再一同到廳上吃飯。
去年九月,何姨娘突發中風,連話都說不利落了,卻點頭同意了郭素去從軍。郭素第二日便辭工去應招了,府里也開始有風言風語,傳他如何執意離家氣病了何姨娘。何姨娘中風后腦子有時也不大清醒了,整日醒醒睡睡,連貫的話都說不出,更別提為郭素解釋什么。老夫人對這些風聲有所耳聞,便說“他若還能活著回來攆出門去便是了,咱們府上留不得這樣狼心狗肺的人?!?
可如今聽說他曾在打仗時獻上計謀,又救了鄭千歲這位活祖宗,竇家哪里還敢慢待他,更別說攆他走了。
第7章 除夕 竇益一巴掌扣在梁微平臉上,“瞧……
竇瑜醒來之后便準備去給祖母請安。她這一覺睡得很沉,見她遲遲不醒,嚇得佰娘悄悄掀了好幾回帳子。
今日是除夕,院子里的下人們也都換了簇新的衣裳。她挑了件桃紅色的大袖衫配寶藍褶裙,足上一雙翹頭朱紅絹鞋,一進門竇老夫人看了就是眼前一亮,難得夸了句:“這顏色才襯你,過去穿得總有些素氣?!?
大伯母梁明西也在一旁附和:“阿瑜生得好,怎樣的顏色都壓得住?!?
竇瑜在通州時也好穿紅衣。秦家是商戶,家產經過幾代累積,在通州那小小的地界上富得流油。奉都城里才有的好東西,有一部分也能輾轉送到她手上。她耳垂上現在戴的,就是祖父在她十二歲生辰時托了人才高價買到的一對東珠。她那時候的名字還是秦珠,取掌上明珠之意,隨著她長大,祖父從各地搜羅品相好的珍珠做成首飾堆滿了她的妝奩。
圓潤的珠子墜在空氣中,在照進來的陽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流光溢彩,與她相得益彰。如此珠光寶氣的打扮,倒與她親生母親多了幾分相似。
花廳里不見三奶奶杜舒蘭,她不愛在老太太身邊晃悠,因為說話經??跓o遮攔,怕老太太挑剔她,早晨請過安便不再來了。當年給三爺竇晏章議親時老太太就沒看上她,奈何三爺自己喜歡,在這一點上竇家還是比較開明的。廳上只坐著梁明西一位奶奶,穿著碧色的寶相花裙,橘紅上衫,發髻上插著幾支金蟬簪,也是一副仔細過打扮的模樣,手邊擱的茶已經喝了一半。竇瑜來之前她正以竇益嫡母的身份與老夫人商議他的婚事。
自上次與唐天風御敵歸來,竇益受了封賞,已是高門子弟中極出色的郎君了,求親的人家絡繹不絕。梁明西這個繼母一“上任”,就被迫著手為繼子挑選合宜的未來娘子了。
竇老夫人疼愛嫡孫,在這件事上必然是要插手的,婆媳二人之前就商量了許久,最后都屬意梁四娘梁珍合。老夫人并非沒有瞧上旁的人家,奈何寶貝孫子與梁四娘青梅竹馬,一雙小兒女情投意合,如何舍得不讓他如愿?梁明西又親自去梁家走了一趟,與梁四娘的母親互相暗示了一番,今日她是來和婆母稟明梁家態度的。
這對未來極有可能成為婆媳的人雖同姓梁,背后的兩大家族卻沒什么親緣關系,不過也正因為同姓,從前就常有來往。
竇瑜還未出嫁,當著她的面老夫人也就不好再與梁明西討論孫子婚事了,轉而問起她的身體。
竇瑜覺得自己昨夜不是吃壞了肚子,而是禁足時那場病就沒好利索,但睡了一覺,精神又大好了,也就誠實地說了:“睡得很好,一起來就沒什么不舒服的了?!?
老夫人點點頭:“那就好。從前在通州吃了苦,耽誤了養身子,須得多補補才是。”
竇瑜后背微微僵直了片刻,又很快放松下來。若是一年前的她一定會立刻回答“我在通州養得很健康、很好”,但抬頭看到祖母理所當然的眼神,忽然就沒了反駁的沖動。她心里知道就夠了。
從前她急于讓竇家這些親人們放心,反復強調這些年她并沒有吃過苦,也并不責怪他們沒有看顧好自己,可反而讓他們覺得,她是個養不熟的,心里的天平始終倒向通州秦家。
又略坐了一會兒,蘇音從后廂牽著剛睡醒的七娘竇英走了出來。
六歲的竇英穿著粉白襖子,用一只小胖手揉揉眼睛,松開蘇音撲進竇老夫人懷里,嬌聲嬌氣地喊:“祖母——”
竇老夫人笑著和竇瑜說:“早上七娘隨她母親來請安,困得都坐不住,我便叫人抱她去后面補覺了?!庇帜竽笮O女的臉蛋,親昵道,“怎么不繼續睡了?”
蘇音幫著解釋:“七娘睡前說要和哥哥姐姐們上街去,叫老奴時辰到了一定要把她喊醒。老奴方才去府門口看,馬車都備好了?!?
老夫人摸了下竇英的發頂,看向竇瑜說:“既然好了,你也跟著去吧,喜慶日子別悶在府里。”
竇瑜應了聲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