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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在通州是大姓,在望莊姓秦的人家也不少。竇瑜一邊教他說話一邊帶著他一家一家找過去,可他總搖頭。她還曾玩笑著問他:“你找的人不會是我祖父吧?你可別是他的私生子,那不就成我小叔叔了?”
在秦家的第八個月,他說話已經(jīng)很流暢了,某一日忽然認真地說,自己是在找一個眼睛大大的小娘子,又點點額角偏上的位置,說:“這里有一顆紅痣。”
那日睡前對著鏡子拆發(fā)髻的時候,竇瑜忽然想起秦十五的話,鬼使神差地撥弄了一下額頭邊緣的發(fā)絲,因為對著銅鏡看得不大清晰又讓侍女青珊湊近細看,才知道自己額角偏上被頭發(fā)掩蓋住的地方,也有一顆鮮紅的痣。
但秦十五也說不出自己為什么要找這樣一個人,竇瑜揣著疑惑整整想了一個月,最后索性拋到了腦后。
不久后她和祖父說自己喜歡上了秦十五,祖父差點沒氣撅過去,非說是奴隸引誘了她,當場就要將人痛打一通再趕出家門,她只好以絕食相逼來護住秦十五。當然,她比較怕死又經(jīng)不住餓,其實一直在讓春珊偷偷給她藏餅子,夜里躲進被窩里吃。
看到她如此固執(zhí),祖父又要偷偷把秦十五帶走滅口。她聽到消息騎馬去追,追到時他已經(jīng)被祖父活埋了,土都填到頭頂了。她徒手挖他的時候被尖銳的碎石劃得滿手是血,把祖父嚇壞了,一眾下人包括祖父都一擁而上手忙腳亂地幫忙救人。
祖父本意不是真的想要殺了秦十五,即便是奴隸在通州境內(nèi)也不能隨意虐殺,將他活埋只是準備嚇唬他。活埋前曾問他是要命,還是執(zhí)意留在秦家。
秦十五不肯走。
祖父妥協(xié),同意秦十五入贅,但要求他改名換姓,以全新的身份娶她。他便改名傅實,隨祖父學習經(jīng)商。直到她十五歲及笄禮一過,祖父以通州習俗禱告天地,求下吉時,為她備下厚厚的嫁妝,送她去別莊暫住等待婚期。
二月廿五,宜嫁娶,她穿上嫁衣自別莊出嫁。
同日趙野等部犯通州的消息彌漫開來,一支趙軍鐵騎直入望莊,引得城中大亂。
還沒來得及拜天地,竇瑜就被祖父塞進了馬車,一家人離開望莊逃命,最終在路上被謝述所救。
第16章 文娥太妃 師父定然仔細給你挑一門好親……
回想起過去,尤其是想到自己穿著嫁衣差一點就與他拜堂了,竇瑜心里不免五味雜陳。
謝述所率軍隊將他們救下,那時幾乎全軍都看到了穿著吉服的她和胡王升。但這門親事卻隨著胡王升自昏迷中醒來并恢復(fù)了記憶,被三緘其口,再無人肯承認了。
不承認就不承認!
竇瑜放下之后愈發(fā)覺得從前的自己可笑,恨不得也像他在通州一樣干脆失了所有的記憶才好。
胡王升為人雖不好親近,但自幼讀孔孟之書,習君子之道,待人接物也算寬和有度,唯獨面對竇瑜總是不假辭色。他自己漸漸也發(fā)覺了這一點,只是每每想要克制,與她心平氣和地說話,又總被她惹惱。
他深深地看著竇瑜,還是慢慢冷靜了下來,認真地說:“你身承郡主之位,已是極尊貴的身份了,卻也不能置名聲于不顧。阿琦憐你自幼失散,臨終前仍念著你,想尋你歸家。我自覺……應(yīng)幫她看顧好你。往后你有難處,盡可以來找我,若能幫到你我自然義不容辭。可通州一年,諸事皆因我意外失憶而起,實在荒唐。若你姐姐還在世,阿瑜,我確實應(yīng)當是你的姐夫。”
竇瑜不接話。
胡王升心中一嘆,沉默片刻又問她:“聽說你被禁足前想見我,是要與我說什么?”
“一年多以前想說的話,你今日來聽,不覺得有些晚么?”竇瑜沒忍住頂了他一句,又覺得這種賭氣無益,垂眼道:“也不是什么要緊的話,早就忘了。”
“你過去糾纏不休,我——”
“胡大人。”竇瑜張口打斷他,平靜道,“我已知錯了。你不必幾次三番提醒我自作多情。”
趁著胡王升微微失神,她又說:“若無事,我先走了,往后自會盡力避著大人。”
見她轉(zhuǎn)身轉(zhuǎn)得果斷,再去阻攔反而顯得是他在無理取鬧,胡王升神色幾變,最終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
竇瑜禁足的時候,重病難愈的消息被他的下屬探查得知,又自作主張告知于他。那時他只覺得她在賣慘乞憐,畢竟這是她最擅長的事。他并不想打探竇瑜的種種消息,后來也就下令不許他手下任何人再靠近竇家外宅。可今日見她清減了許多,不免有些后悔過去對她太過冷酷。
若阿琦還在世,怕也要責怪自己。
……
眾人離開馬苑后不久,便被宮人請去皇后宮中參加宴席了。
唯獨姜九娘因被馬驚了神,腿軟得連行走都艱難,向皇后告罪后便隨母親離宮回府了。徐儀倚在皇后身邊聽她柔聲責備了幾句,不反省自己,反怪姜九娘膽子小,掃了大家的興致。
去過馬苑的娘子們一一回到了家人身邊,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不敢議論公主的不是。
皇后寵愛女兒,三言兩語將此事輕輕揭過了,又和女兒一道受了眾人的拜禮。等圣上和太后太妃臨駕,方才開席。
今年設(shè)宴在水榭之上,桌上美酒滿盞,流水一般的珍饈佳肴被宮人次第穿簾呈上。水榭四周掛滿厚實的錦簾,竇瑜只慶幸自己坐在主位附近,離炭籠比較近,還能暖和一些,正奇怪怎么不在殿中擺席,忽然聽到一陣極其悅耳的絲竹聲和蕩起的潺潺水聲。
一只精巧的畫舫正緩緩駛向池水中央,船頭站了位披著輕紗的美人兒,隨著樂聲輕巧起舞,體態(tài)婀娜,極盡妖嬈之姿。原來是借這片水景安排了獻藝。
可憐大冬日的穿這么薄,竇瑜光是看著就覺得冷。她往圣上的方向看,正好撞見皇后以邀功的情態(tài)與圣上低語。
只是圣上看起來并未被挑起興致,可有可無地看了一陣兒,便偏頭和一旁的文娥太妃說起話來。母子二人多日不曾見過了,圣上細致地詢問著太妃的身體和近況,不過即使是九五之尊也要顧忌親娘的面子,說了幾句又轉(zhuǎn)而和另一側(cè)的太后親昵交談。
文娥太妃頭戴素冠,烏白交雜的發(fā)絲整齊地束起,保養(yǎng)得異常柔潤。她身穿一件卷枝云紋廣袖藍袍,眉眼溫和帶笑,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
其實她已是六十余歲的高齡了,雖仍能騎馬,卻不能久坐,故而略坐了一會兒就離席了,也沒人敢計較和怪罪。
胡老夫人仍拉著沈嘉同坐,看起來對她更加滿意,要是孫子胡王升就在此處,怕是要即刻請圣上和太后給這雙小兒女做主賜婚了。沈嘉一邊慎重仔細地應(yīng)付著老夫人,一邊卻時不時向竇瑜的方向投來視線。在馬苑時撞見胡大人與慶云郡主的對峙,想起從前的各種傳言,她心中沉沉的,總覺得傳言有虛,對慶云郡主有太多偏見。
竇瑜剛騎過了馬,痛快跑了一場,肚子里空空如也,自顧自拿起玉箸吃起面前的幾道菜。母親徐月坐在她旁邊,幾乎沒怎么動菜品,只不時和太后說上兩句母女間的體己話。
等竇瑜吃到四五分飽,文娥太妃身邊的莊嬤嬤越過眾人行至她身側(cè),俯近她耳邊低聲說:“殿下,太妃娘娘要見您。”
竇瑜看了母親一眼,與她示意過才起身隨莊嬤嬤去往文娥太妃的舊宮。兩人還在路上走著,莊嬤嬤就忍不住說:“太妃娘娘念叨您好幾天了,這次終于能見到您,才好放下心來。”又提起她從前養(yǎng)的小棕馬,“‘穿庭’養(yǎng)在行宮里,見不著您這個主人,一開始經(jīng)常不肯吃草料,餓得都瘦了一大圈,好在慢慢養(yǎng)了回來,又精神奕奕了。”
“等過了年,我就去行宮把‘穿庭’帶回家。”她在被禁足前請求二哥將她的馬送去了夫河山行宮,托付給文娥太妃代為照料。“穿庭”和“驚雪”一樣極通人性,一定也很思念她,兩匹馬往后還能一起做個伴。
她進殿時文娥太妃正在煮茶,早已卸了冠,披著頭發(fā)端坐在桌邊。從前太妃打趣她,說自己身邊養(yǎng)過的娘子無一不是規(guī)矩妥當、盡善盡美的,只有她像只泥猴子,漫山遍野亂竄。
“師父。”竇瑜鼻子酸了,尚還離著幾步遠,便深深地福了一禮。
“來,讓師父瞧瞧你。”文娥太妃緊忙朝竇瑜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