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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床邊到屋門口這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很慢,推門出來時,見佰娘一直在門外守著,看著他的眼中依舊帶著深深的提防。有檐上的碎雪被夜風卷下來,吹落在了他的臉上和脖子上,檐下的紅色燈籠還是除夕時掛上的。
他抬頭去看,眼底一片空茫。
紅色的暗光搖搖曳曳地落進他眼中。
這個新年,還沒過去啊。
佰娘快步與他擦身而過,又在他身后重重將屋門合上了。
他獨自一人走下臺階,頂著寒風走出院子。
“胡大人!”
他一踏出院門就看到了長公主的侍女秋芝。
秋芝之前是追著他出來的,見他進了荷枝院只好折返回去。可善蘭瓊喝了藥之后一直在流淚,她就又回到荷枝院門口苦等著,凍得身體一直在打擺子。胡王升在里面呆得太久了,她越等越覺得奇怪,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安。
胡王升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秋芝見他表情冷漠,不免有些畏懼,但還是急切道:“胡大人,安和郡主見不到您,一直在哭,求您去瞧瞧她吧!”從前感情那么好的兩個人,本以為要生死相隔了,如今柳暗花明了,又能再續前緣,難道不是好事一樁嗎?可是胡大人并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
也許只是這個消息太過令人震驚,還沒有反應過來吧。秋芝在心底安慰自己的同時也是替胡王升找借口。
胡王升到底還是去看了善蘭瓊。他傾心她多年,如今她死而復生,自己應該半步不離的。
莽撞地跑來荷枝院見竇瑜,只是愧疚。
他在心中再次對自己這么說。
善蘭瓊原本正虛弱地依偎在母親懷里,一見到他回來,十分心急地試圖從床上起身,身形不穩險些跌下來,被母親一把攬住又伸手扶著床沿才勉強坐穩。她渾身發軟,解藥保住了她的性命,可身體還需要仔細調養很久才能恢復如初。
“攀玉哥……”她跪坐在床邊,靠母親支撐著,淚蒙蒙地看著他。
胡王升走到床邊來,朝她伸出手。她立即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臂,傾身挨近他,表現得十分脆弱依戀。
徐月神色寬慰且喜悅,放心地將女兒交給了胡王升,然后三步一回頭地帶著侍女離開屋子,給他們二人獨處的機會。
這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了。善蘭瓊生怕自己是在做夢,仰頭看向胡王升,猶豫著開口說:“……之前那次見你,我并非有意瞞著你,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你相認。”那次他奮不顧身跑去救阿瑜的畫面如一根魚刺橫在她心間,她強迫自己不要在意,可一回想心中還是隱隱作痛。
剛剛他只來看了自己一眼,聽她說了幾句話就忽然走了。她所預想的狂喜神色并沒有出現在他的臉上,也沒有如她一直擔心的,知道真相后會恐懼自己,抵觸自己。他驚訝過后的表現平靜到讓她茫然失措。
秋芝回來說,他去了阿瑜的荷枝院。她心里苦澀一片。
善蘭瓊扯住胡王升的袖子,低低哭出聲,哽咽說:“你是怕我么?覺得……我是個怪物?我本就該死了,這次中毒,也是老天想收回我這條偷來的命,對不對?”
“我不是怕你。”胡王升輕聲說,“你能回來,我很開心。”
善蘭瓊展開細瘦的手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埋進他胸口,嗚嗚大哭起來。
胡王升抬手摸著她的頭發。
“你喝的解藥——”他忽然停下來,原本想將真相告知她,但想到阿琦一向善良,何必讓她與自己一同承擔錯處,又將話咽下。
可一時卻無法面對她柔軟戀慕的目光了。
他摸著善蘭瓊的發頂,放柔嗓音說:“你好好養身子,夜深了,我先回府了。”
他才回來,竟然又要走了。善蘭瓊的神色頓時愈發失落,蒼白的嘴唇顫抖了兩下,還是選擇壓下不舍,乖巧地說:“好。我等你再來看我。”
……
離開竇府后,胡王升坐在馬車中,閉上了眼。疲憊感一層層泛上來,耳邊是沉沉的車輪聲回蕩在巷子里。
還沒有行出巷子,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隨從驚訝的聲音傳進車廂:“大人,是郭校尉!”
胡王升沒想到郭素回來得這么快,他睜開眼,飛快撩起車簾,探身出來,看著攔在馬車前的一人一馬。
郭素騎在踏風背上,用力勒著韁繩,穩穩停在馬車前。
阿瑜竟將踏風送給了他。胡王升早在二皇子獻馬時就認出了驚雪。這匹謝述的愛馬,能認出的人并不少。但馬的主人已經死了,也就無人刻意提及。
郭素是冒著寒風快馬趕回來的。最初回程時他身上有傷,唯恐耽擱送藥,便將藥托付給了隨行的胡王升的心腹。草草處理過傷口后,才又騎上馬往奉都城趕。
這幾日風雪連天,少有放晴。他趕路太過心急,一來一回地折騰,面色青白難看,眉上睫上都是雪霜,頭發也是濕的,斗篷上落滿了雪,握著韁繩的手也凍得發紅發僵。
他遠遠認出了胡家的馬車,這才立刻趕上前攔下。見到胡王升,急促問道:“胡大人!阿瑜可服用了解藥?”
胡王升沒有說話,靜了片刻,卻只是說:“你辛苦取藥,我自會萬金酬謝。”
郭素的表情漸漸冷下來,“大人這是何意?”
他就是信得過胡王升,聽聞竇瑜中毒后探問出她的癥狀,才會選擇去向他借人,一起去取解藥。聽了他這句高高在上的話,反應過來,臉色頓時僵硬得可怕,“你沒有將解藥給阿瑜?”
胡王升默認了。
郭素的視線又轉到馬車邊同樣騎在馬上的趙克身上。
趙克受胡王升指派與他同行。他將藥交給趙克時,趙克指天立誓向他許諾過,必將藥完完整整地交到胡王升手上。可他用命換來的解藥,這雙主仆卻沒有用在阿瑜身上。
此情此景,趙克心虛地躲開了他的視線。
但就趁他松懈的這一片刻,郭素仿佛一只迅捷的豹子,自馬背輕巧地躍上車頭,壓得車轅一陷。駕車的馬受驚慌亂起來,但又因為訓練有素仍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