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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到他,胡王升的面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過去相處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再見面已經各為其主。而此番故人相見,蘇青卻笑得開心,道:“沒想到送親使者是你。早知如此,我當出營地遠迎!”
他身后營地中的一片空地上,有人在吹奏骨笛,聲音格外尖銳刺耳。一群巴舒族的將士圍在木柴架起的高臺邊誦經。蘇青同胡王升解釋:是巴舒族首領乞也夏的老叔父死了。
他又示意身邊的將士將竇瑜帶進帳中,說趙野將軍已經在等候。胡王升忽然抬手將竇瑜攔在身后,掏出徐月交給他的信件,說:“請趙野先看了這封信,我才會將人交到你們手上。”
蘇青表情意外,但還是從他手里接過了信,道了聲:“勞煩在此等候。”他還和從前一樣滿身文氣,說話慢條斯理,有禮有節。然而這樣的人,居然可以放任懷孕的妻子和養大自己的祖父在家中自盡,又投身敵營,與敵軍的鐵騎一道來侵犯故土。
蘇青暫時離開后,胡王升原本想同身旁的人說話,但幾次張口,也不知道能說什么。兩人始終并肩沉默著。
竇瑜同樣不想和他說話,難道要問他為什么是由自己代替善蘭瓊來送死嗎?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她以前確實是瞎了眼,竟執意要嫁他。
在趙野來之前,胡王升旁觀了營地中的這場葬禮。
他曾看過有關巴舒族風土人情的書卷。按巴舒族人的風俗應該為亡者選擇土葬,只是如今在外行軍,自然沒有棺木,這才就地燒了。眾將士環坐四周,燃燒亡者的尸身及其生前所穿的衣物,誦念經文。其實還需殺一只肥羊及下葬者生前所騎的馬,以求神羊領路,魂歸傳說中巴舒祖先誕生的神山,臼沢山。
胡王升看到有人殺掉了一匹黑馬。
只是哪里有羊呢?
他又看到殺馬的人轉過身,快走向營地深處的大帳走去。外面冷風不斷,有將士迎上來,將他們先請入一旁臨時搭建的小帳中避風。
……
族人是特意進帳來問乞也夏,儀式無神羊,要不要省去此步驟。
乞也夏腳邊臥躺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他以腳尖輕輕踢了一下腳下無聲無息的人,笑著說:“這不就是一只肥羊?”
族人驚訝地看了看乞也夏,又看了看他腳下的人。這是魯合最寵愛的小妾。
而乞也夏正在用帕子擦拭帶血的彎刀,他談笑間又殺了一個人,口氣隨意道:“魯合行軍還要帶著小妾,可見是舍不得分別,我這個做侄子的好心,將人送下去陪伴他?!?
這話讓人遍體生寒。族人打了個寒顫,沉默著脫下披風將地上已經死去的女人包裹住抱了起來,恭敬地退出了帳子,在門口卻和怒氣沖沖的趙野撞了個正著。
趙野顧不上理會他,徑直進帳來,又將手中的信仍到乞也夏身上,怒道:“大周竟敢換人!他們如此戲耍于我——”
越想越氣,又后悔不該來找乞也夏,而應該提著劍直接把送親的人直接殺了了事。
乞也夏坐直身體,將信一目三行地看了,看完后驚訝地抬頭,問趙野:“……竇瑜當真不是你的女兒么?”
“什么女兒?”趙野一頓。
乞也夏無奈地一撫額頭。趙野出身低賤,從小就沒怎么讀過書,是后來位子越坐越高,手下的兵將越來越多,這才捏著鼻子認識幾個大字。他懷疑趙野根本都沒有仔細看信上的內容。
趙野確實不耐煩讀信,直接讓下屬看了。下屬邊讀邊同他稟報信上的內容,但也只來得及告訴他大周換了人,送來的人不是善蘭瓊,而是竇瑜,就被趙野劈手奪走了信紙。
趙野顧不得聽完整封信的內容就來找乞也夏了。
乞也夏再次問了一遍:“所以,竇瑜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兒?”
第43章 肉湯(下) 喃喃道:“別燒……別燒………
趙野自然是不確定的。
他在冀州姬妾眾多, 相應的子女也很是不少。但要說任由子女流落在外,倒也不是他的做派。因為幼年坎坷,他沒有體會過什么親情, 所以對待自己的血脈即便算不得慈父, 可也令他們不愁吃穿, 甚至供他們無度揮霍。
只不過近些年他連年在外, 極少歸家,女兒或是兒子長成了什么模樣都不大記得了。
乞也夏見他臉色幾變, 方才那種縈繞眉宇的怒氣和戾氣卻漸漸消散了, 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算信上的內容并非十成真,至少他確實與大周朝的長公主有過一段風流韻事。乞也夏握著輕飄飄的信紙, 又戲謔道:“大將軍竟也過有這等艷福?!?
徐月長公主高貴凜然, 趙野居然也做過她的入幕之賓。
提起徐月, 趙野回憶起多年前的事, 臉色很快又轉為難看。若此事為真,徐月恨他入骨,竟在此時將她與自己的女兒換了過來!且還不知是抱了何種報復的心思。
趙野多疑,漸生警覺。
……
蘇青再出現時, 視線先在竇瑜身上走了一圈, 復又朝胡王升微笑,言語客氣, 要讓竇瑜單獨留在帳中。
原本的婚帳中已經設好了宴席, 蘇青提出請胡王升離開這里,去那邊入席, 道:“婚禮是取消了,不過趙將軍特命宴席如常,以此來款待各位?!?
從奉都趕來送親的眾人不至于風塵仆仆, 可也身心俱疲,不過要是可以選擇,他們情愿即刻折返,不愿久留敵營之中。但蘇青這份邀請的背后是趙野強硬的態度,如今踏上腳下這片土地,送親隊伍早成了別人案板上的魚肉,當然不是想拒絕就可以拒絕的。
迷藥的藥效綿長,竇瑜強行忍耐已到極限,眼前發黑,渾身酥軟,坐姿忽然一傾,朝胡王升的方向栽了過去。侍女沒能扶住她,還是胡王升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提住。
胡王升的手心正壓上她左腕上的玉鐲,隔著層層婚服,也能感受到手下的人在微微戰栗。既然是甘愿代善蘭瓊出嫁,怎會發抖得這樣厲害?
這個代嫁的新娘,表現得一直十分怪異。他甚至都沒有聽過她說一個字。
見胡王升表情微變,似乎正在沉思什么,蘇青以為他是有所警惕,徐徐說:“大將軍已經看過信件了。”
說完,又隔著蓋頭朝著竇瑜道:“娘子一路受苦了。到時將著人送您回冀州老宅暫養,不與將軍各處奔波了?!?
觀他態度,胡王升松了一口氣,手上的力道也漸漸松了。
蘇青引胡王升進入另一頂小帳中,請他及送親隊伍留下來先觀喪禮。喪儀繁復的儀式還沒有結束,帳簾輕挑,可以看到用以焚燒死者的高臺就在近處,那股難聞的氣味瞬間被冷風裹挾著吹滿帳內。
眾人不適地皺眉。
這頂帳房的內部倒是能看出是經過仔細打掃的,案幾上擺放了酒樽和銀盤,各處沒有多余的裝飾,只在帳壁上掛了一張弓,案上鋪著獸皮,獸皮上放置著彩繩纏繞的馬鞍,是極為簡單的婚禮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