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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整座府里竇瑜只聽過除自己外的三個人講過流利的官話:茂娘、蘇木貞和烏云塔。
竇瑜想過很多辦法給通州的祖父,或是表哥郭素傳遞自己在冀州的消息。可她雖然名義上是趙野從外面領回來的女兒,是府里的主子,實際上身邊有許多監視自己的人。
除了茂娘是她自己挑選的,其余仆役和婆子都是蘇木貞提前為她準備好的——從蘇木貞接到趙野來信的那一天起。
茂娘對竇瑜忠心耿耿。
沒有人會不感激拉自己出火坑的人。
不過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毒打,若非罪大惡極,竇瑜都難免生出惻隱之心,有能力相幫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更何況茂娘還與自己同是漢人。
進府之后她只提過這么一個要求,讓茂娘服侍自己,雖然那時她還不知道茂娘的名字。
蘇木貞自從見到她的第一面起就不用正眼看她,表現得十分嫌棄和高傲,但礙于她的身份和趙野的囑托,還是決定滿足她這個要求。
可烏云塔卻不同意。
聽到竇瑜提出了這個在她看來十分有挑釁意味的要求后,高傲地抬起了下巴,說茂娘是她的“戰利品”,除非有人像她贏陸雙羊那樣贏了她,她才會同意轉送。
說話的同時,她將竇瑜從頭看到腳,眼神輕蔑。
竇瑜正是她所厭煩的漢人女子模樣,腰肢細細的像是一折就會斷,臉白得像只小羊羔,明明春天已經到了卻還要披著厚厚的披風,仿佛風一吹就倒了。
頂著她很不禮貌的目光,竇瑜神色不動,直接開口問她借了弓箭。
烏云塔叫人將弓箭取來給她。她拿到弓箭后掂了掂,又試了試,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環視了一圈,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一箭射穿了遠處閣樓檐上,高高懸掛的那個寫著“趙”字的燈籠。
府里各處不是寫著“趙”字的旗子,就是寫著“趙”字的燈籠,就連坐的椅子扶手都雕刻著趙野的姓氏。
可見趙野和他的夫人一樣,也十分具有領地意識。
正堂里還貼了一張大大的簡易輿圖。輿圖上除了趙野已經侵占的各州土地,其余疆土皆用紅墨細致地圈起,等待著他的下一次出兵攻占。
他的野心從不掩飾。
“還剩一個。”竇瑜對烏云塔說,然后將弓還給她。
兩人并非是正對閣樓站立的,她留給烏云塔的燈籠甚至更近一些。
烏云塔氣得俏臉漲紅,仍不服輸,也學她在原地射出一箭,卻只射中了閣樓底下那棵剛剛冒出綠芽的樹。
箭被掛在了交錯的枝杈間,搖晃兩下,栽向了地面。
第48章 隨遇而安 在竇瑜之前,她還從沒見過衣……
竇瑜的視線順著羽箭移動, 見它落地了,適時地輕輕“嘖”了一聲,似乎在笑, 嘴上卻惋惜道:“差一點兒。”
其實又何止是差一點。那邊的閣樓足有三層高, 檐上燈籠與大樹的頂端處都相距甚遠, 更別說烏云塔的箭只擦過了幾根樹枝。這也顯得竇瑜的話更加刺耳了。
烏云塔死死盯著遠處掉在地上的那支不爭氣的箭, 耳中又聽到竇瑜的調侃,漸漸氣得漲紅了臉。在河陰郡, 若遇比箭, 連同齡的郎君都不是她的對手,如今卻輸給了一個看似連弓都難以拉開的嬌嬌娘子。
一邊的蘇木貞見女兒難得受挫, 卻笑了。她的烏云塔自負騎射, 又從來瞧不起漢人, 誰知今日竟輸給了她最最看不上的漢人女子。
這一手好箭終于令蘇木貞正視起竇瑜來。
這股不怕事的勁兒, 像趙野。但當蘇木貞試圖從竇瑜的臉上找出趙野的影子時,卻實在找不出這對父女的相似之處。
趙野男生女相,因而蘇木貞見到他的第一面時便有些輕視,不服輸地想要挑戰他, 卻被他輕易制服了, 這才心甘情愿地嫁給他。要說這群子女中哪個更像趙野,還是她生下的小女兒趙赤格, 從眉到嘴與趙野仿佛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或許竇瑜更像她的母親吧。
看著竇瑜異常美麗的眉眼, 蘇木貞暗暗感慨:那她的母親一定十分美麗。
又難免心中酸澀。
趙野娶她,并非出于對她的愛慕, 而是為與弟弟乞也夏交好,使雙方的盟友關系更為穩固。他也從未掩飾自己對美色的貪好,府中姬妾眾多, 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會變多,永遠不會少。只是這群女人和她一樣,總是一年也見不到他一回。或許只有等到他打下目所能及的所有疆土,才會停下征戰的腳步。
這還是烏云塔第一次見到竇瑜,比試過后才想起要問她的身份,握緊了弓,語氣僵硬道:“你是誰?”
蘇木貞摸摸女兒的肩,柔聲介紹說:“她是你父親的女兒。”
之前收到趙野來信時,蘇木貞覺得沒有必要提前知會女兒。按照漢人的習慣,烏云塔是嫡女,竇瑜不過是個庶女,二人身份有別。
烏云塔再次將竇瑜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美麗更甚于自己,風塵仆仆而來卻半分不見狼狽,微有嫉羨,嘟囔說:“十中之一罷了。”
繼父趙野共有十個子女,竇瑜不過是其中之一。
聽說巴舒族中就連七八歲的小孩子都善騎射,說實話,竇瑜沖動之下決定出這個頭的時候并非是胸有成竹的。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過她從不怕丟臉,若輸了那便輸了,既然自己看不慣這個烏云塔欺負茂娘,大可以再想別的辦法將人從她身邊討過來。
也好在是踩準了烏云塔的性子,暴躁的人往往最受不住激將。竇瑜先發制人,又故意擺出一副極有把握的樣子,以此震懾她,果然令烏云塔失了鎮定,匆忙射出一箭。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高估了她的本事。
“還要再比么?”竇瑜客氣地問烏云塔。
烏云塔輸過一次已經足夠丟人,為泄憤將弓箭狠狠擲在地上,又羞又怒地轉身走了,這幅模樣倒是讓竇瑜想起了竇云。
茂娘被烏云塔扔在了原地,隨即機靈地跪到竇瑜腳邊,雙手抵著額,朝她深深一拜,以示感激與忠心。
那之后,竇瑜由下人引路,帶著茂娘來到自己這段時間要居住的新院子。
這里不像住在奉都城竇家時,每處院落都有一個考究的名字。看得出這間院子已經長久無人住過了,別說名字,連起碼的干凈整潔都做不到。
雖然大,卻空曠偏僻。
院子正中央的老樹都枯死了,甚至還有雷電劈過的焦黑的印記,張牙舞爪地立在空蕩蕩的院中,許多枝干斷裂,缺口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