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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都說要每日涂抹三次的,夜里還要厚厚敷上,怎么夠用?”竇瑜強硬地將盒子塞進她手里,又道,“你分明也是愛美的,既然這東西能讓臉上的傷盡快好起來,為何不用!哪里有什么值當不值當?shù)摹!?
茂娘將藥盒用力攥進手心里,堅硬的邊角咯得她手中生疼,輕輕說:“那……奴婢謝娘子的賞。”
竇瑜自凳子上站起,茂娘回過神來忙將盒子收進袖中,服侍她換衣。
臨近未時才出門,直奔陸家而去。
這一日竇瑜見到的男男女女不比前日在君王河畔見到的那么多,那日因為是節(jié)日盛會,連郡中百姓都在河畔的另一端圍聚祈福,遠觀圣女。
今日陸家只請了一部分身份貴重的客人,宴會規(guī)模甚至比不上更早些時候在郡守府上的那一回,但車駕也擠滿了巷子。竇瑜下車時看到朱敏春穿一件月白袍服騎著高馬,不羞不臊地堵在本就狹窄的路中央,探著頭在與車上的烏云塔搭話。
烏云塔對他愛答不理。別家的馬車因他被堵住,也不敢得罪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繞過來,避開他。
竇瑜隨著蘇木貞母女被陸家的下人迎進府中,穿過了垂花門后見到趕來相迎的是一位姿容端正美麗的貴婦人,穿著華麗,云鬢珠釵,對著蘇木貞笑容滿面。
茂娘在竇瑜身后低聲介紹說:“這是陸三郎的嫡母,陸大夫人。”
陸雙羊的父親是陸家的家主,前面生有兩個庶子,陸大郎和陸二郎。后來與圣女生下了陸雙羊,圣女離開后又幾年才續(xù)娶了如今這位陸大夫人做正室夫人。
陸大夫人和之前的郡守夫人一樣,對蘇木貞的態(tài)度都是親昵中透著討好,可見趙野在這河陰郡內(nèi)的威望和地位。陸大夫人將她們向廳中引去,才一踏進廳中,見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女眷,隔著一道垂幕,另一面又坐了許多郎君。
靠近廳門的桌邊,站起一位樣貌柔婉的美婦人。她眼睛明亮,先深深地看了竇瑜身旁的茂娘一眼,然后才對竇瑜等人露出禮貌的淺笑來。
竇瑜也隨著她的視線看了茂娘一眼,敏感地發(fā)現(xiàn)茂娘垂頭時恰好避開了這個人的注視,似乎在躲避著她的視線。
陸大夫人見到這個人,則不悅地蹙起眉,語氣陰沉道:“你身子差,便在房中休息,何苦出來見風(fēng)。”
而此人微微福身,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嘴:“勞婆母憂心了。只是今日家中擺宴,我是三郎妻子,不可不來。”
看來陸家的關(guān)系也挺復(fù)雜的。竇瑜又想到從前茂娘是陸雙羊的妾室,便以為是這個緣故她才不愿見到過去的主母。
陸雙羊的妻子很瘦很美,穿一件水綠色的薄衫裙,挽著粉色的披帛,身形綽約。不過她看起來身體不太好,自她起身,身邊的婢女便一直輕輕扶著她的手臂,支撐著她的身體。說話時聲音也發(fā)虛,極柔和清淺。
她又主動拉竇瑜同坐,自報家門道:“我名衛(wèi)琴,您便是趙將軍的女兒竇瑜吧。娘子與我同坐可好?”
竇瑜也向她回了一禮,從善如流地坐下了,又讓茂娘站在了自己的另一側(cè),稍稍避開了衛(wèi)琴。各位夫人湊在一起說話,衛(wèi)琴全不在意她們,只留心著竇瑜。
竇瑜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覺得奇怪,又懷疑是不是因為茂娘。
等表哥來時,竇瑜眼前一亮,遙遙隔著一段垂幕望著他。
這里有些遠,表哥也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目光在她的身上定了一瞬。陸雙羊來同他講話,他才慢慢收回了視線。
衛(wèi)琴一直親昵地同竇瑜講著話。宴席過半,她便放下了筷子不再進食了,一旁的婢女彎下腰小聲提醒說:“夫人,您該喝藥了。”
衛(wèi)琴美目一動,越過竇瑜望向茂娘,道:“茂娘對府上熟悉,便叫茂娘陪你一同去將藥取來吧。”
這話說得毫無道理。如今茂娘是自己的婢女,取藥這種事無論如何也不該由她去做。于是竇瑜露出淺淺的笑容,拒絕說:“我這人嬌氣,離不得茂娘的伺候。夫人府上也不缺下人,何須支使我這個婢女?”
衛(wèi)琴眼中透著笑意,立刻改口:“是我想得不夠周到了。”
誰知茂娘頓了片刻,卻忽然怯怯道:“娘子……容奴婢去吧。”
竇瑜眉間輕皺,可扭頭看到她露出固執(zhí)的神色,心中疑惑,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等茂娘隨婢女離開,衛(wèi)琴又無比自然地繼續(xù)柔聲同她閑聊。竇瑜無心思理她,自顧自吃菜。抬手時不慎磕了一下桌角,遠處的郭素便皺了下眉。
她撞得不覺得有多疼,胡亂揉了兩下,毫不在意,也不知道隔著不近的距離還有人時刻關(guān)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
茂娘被婢女帶到了陸雙羊的書房。
這條路她已經(jīng)走過無數(shù)次了,再熟悉不過。離書房越近,心中也越忐忑。等走到門邊,婢女就停下了腳步,低聲對她說:“進去吧,三郎就在里面等你呢。”
茂娘深深呼吸,抬手推開了房門。
書房內(nèi)的陳設(shè)還一如從前。陸雙羊坐在書案后面,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茂娘反手將門合上了,上前兩步跪在陸雙羊的面前。
陸雙羊抬手揉了下眉心,睜開眼看著她。
寒延噶既是郭素,也是謝述,這是他昨日才知道的真相。從他知道真相起就決定隨謝述一起去河州了,因為他本來就對繼承陸家的家業(yè)毫無興趣。
但他的嫡母卻不這樣認為,事事提防,年年謀劃,堪稱殫精竭慮,生怕他奪走了嫡出弟弟的一切。
少年時母親拋下他和父親帶著姐姐離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父親日日醉酒,幾乎一蹶不振,若見到他更是愈發(fā)傷心難過。后來他便隨師父呂高子去了奉都城,呂高子既是他的師父,也是他的義父。隨師父學(xué)習(xí)了多年醫(yī)術(shù),直到很大了他才又被父親接回冀州。也正在奉都城他和謝述不打不相識,成為了至交好友。
而茂娘是他的嫡母陸大夫人,自他回到冀州后就派來他身邊的細作。
陸雙羊娶了嫡母自認為對他有助力的妻子后,嫡母便借著茂娘的手讓妻子中了毒,直到今日妻子體內(nèi)余毒仍未全消,長久纏綿病榻。
書房里寂寂無聲,茂娘在這種沉默中變得愈發(fā)膽戰(zhàn)心驚,身子也開始顫抖起來。
她并不是有意要害陸雙羊妻子的,可也不覺得受了冤枉,因為確實是因為大夫人她才會來到他身邊,起初也將他的許多事悄悄說給大夫人聽。下毒一事她并不知情,但也借了她的手,所以她才會對陸雙羊的妻子充滿愧疚。
也是直到那一次她才明白面前的這個人到底縱容饒恕過自己多少回。從她動了心起,便再沒有做過傷害他的事了,可還是陰差陽錯險些害死了他的正妻。
陸雙羊表情復(fù)雜,他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茂娘面前,垂眼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如今她在竇瑜的身邊,而謝述要將竇瑜帶走,若她再生二心,害的便是新主了……
陸雙羊忽然伸手掐住了茂娘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