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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父親的秦曉也已心滿意足, 乖乖地爬回母親肩頭,出門時還朝留在書房的二人擺了擺小胖手。而竇瑜邁過門檻, 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陸雙羊以和藹的笑容回應了這個可愛的小丫頭。等竇瑜走了, 他才猶猶豫豫地說:“我好像闖禍了……不過應當也不會露餡吧。”
“但愿不會。”他又自言自語補充了一句,隨后露出了一個干巴巴的笑來, 望著郭素。
郭素低垂著眼, 倒也沒生氣, 面上也沒有其他的表情, 又慢慢坐回到書案后面。
“你不跟著過去么?”陸雙羊詢問的話一頓,轉開話題道,“……我看我還是先走吧。”
他自知惹了禍,不敢再留下礙郭素的眼, 也不試圖摻和他們夫妻間的事了, 連忙告辭。
待目送陸雙羊離開之后,郭素又在書房里坐了很長時間。這一段時間里, 他的身形像是在椅子上凝固住了, 視線落在房中虛空的一點,回憶起從前的事來。
他在通州初見阿瑜的時候, 就覺得她是個可憐的丫頭。成親這樣大好的日子,卻因為遭遇禍事不得不中斷,一身吉服臟兮兮的, 臉也蹭了泥灰,狼狽得不成樣子。又覺得她吃力握劍護住胡王升的模樣脆弱又勇敢,火光下一雙眼睛淚盈盈的,明明自己也很需要保護,卻努力想要保護身后的人。
胡王升恢復了記憶,與她的婚事也作廢了。后來有很多人不知道內情,說她死纏爛打,說她冥頑不靈,可他卻知道胡王升對她的虧欠。
如今她嫁給了自己,夫妻間本應當親密無間,可他卻因為心中的恐懼不敢和她坦白,難不成自己真的要裝一輩子的傻嗎?更何況,阿瑜怕是早已經知道了,只是在等他主動言明。
念及此,他倏然起身,大步走出書房,回了院中。
院子里靜悄悄的,下人都不知跑去了哪里。郭素想,應當是阿瑜有意將各處的下人都暫時打發走了。他站定在門口,將手輕輕扶在門上,又沒有立刻推開,這樣略停了一下,門便從里面被打開了。
他立刻抬眼。
竇瑜出現在門邊,方才穿的那身衣裳都還沒換,盯著他,問:“怎么不進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又道:“你再不回來,菜都要涼了,還怎么吃?”語氣微微緊繃著,強壓著情緒。
郭素緊跟在她身后走進房中,落了她背影的眼中情緒深重,滿是愧疚,見桌上已經擺好了菜,屋內一個下人都沒有,女兒也被抱走了,而在他習慣落坐的位置前,擺放了一小盤炒筍。
竇瑜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他也隨她默默坐下,無須她催促,又主動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筍放入口中。這些菜放置了一會兒都已經沒有熱氣了,筍的味道也顯得更加怪異。他從小就很不愛吃這種東西,但此刻一口一口地吃著,細細咀嚼,直到吃完了整盤菜。
期間竇瑜一直沒有說話,等他吃完了才忽然道:“不是不愛吃么?”
“你想我吃,我就吃。”郭素擱下筷子,抬頭看她。
“別以為你這么說就能糊弄過去了。”竇瑜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掩飾般從凳子上站起,快步往內室走。
郭素立即起身追上去,先是握著她的手腕,等她腳步停下后又從后面抱住她,手臂漸漸收緊,急聲道:“我錯了。”
竇瑜用力掙開他的手,繼續走向妝臺邊找出了一個鑲著孔雀石的紅木盒子。她深吸一口氣,將盒子打開。里面共分兩層,她取下最上面的一層,又從最底端摸出來一個信封。
她手上攥著這封信,轉身幾步上前,用力拍在郭素的胸口上,道:“你打開來看。”
郭素捏住薄薄的信封,垂眼將它翻轉到正面,立刻認出了這封信——這是他當年出征前派人送給她的信件。
里面寫的一字一句,他自然不會忘。
“認得嗎?”竇瑜板著臉問他。
郭素嘴唇一動,道:“認得。”
裝出的冷漠并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對著自己深愛的人,怎么可能忍心真的呵斥責怪。她既氣他隱瞞自己,更心疼他的遭遇,輕聲又哽咽地說:“我在禁足的時候一直對著這封信練字。上面的每一句話,我都照著寫過無數次,也無數次在想,寫信的這個人當時寫下這些話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覺得我是個麻煩,急著擺脫,還是……”
“沒有。”郭素迅速打斷她,深深看著她,道,“我從沒有覺得你是個麻煩。”
“你承認了。”竇瑜抬手抹了一把掉在臉頰的淚,手指輕輕顫抖。
郭素點頭道:“阿瑜,我怕你覺得我是個怪物,怕你畏懼我。”
“陛下也知道吧,不然怎么會如此信任你。”竇瑜吸吸鼻子,“他畏懼你嗎?”
郭素沉默了下來。
“陸雙羊也并不畏懼你啊。”
竇瑜哽咽了一下,抬頭看他,認真道:“那你為什么認為我會畏懼你?”
郭素輕輕喘息著,胸口起伏,愧疚瞬間淹沒了他整顆心,再次上前用力抱住她。這一回竇瑜沒再掙扎了,氣得捶了一下他的后背,臉埋在他懷中,用力揪住他背后的衣裳。
其實關于他的真實身份,蛛絲馬跡并不算少,但一開始她完全沒有想過表哥的性情大變的緣由,竟是死而復生這樣離奇的事。
之前她一時覺得真相便是如此,一時又覺得太過離奇。可巧合太多,不得不令她深深懷疑,城中關于“戰神附體”的流言更是令她豁然開朗。
郭素察覺到她又在流淚了,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將她抱到床邊坐著,蹲下來給她擦淚。
竇瑜問他:“之前我被禁足,又忽然提前被放了出來。是不是因為你?”
竇益在她被放出來之后對她的態度依然惡劣,也不愿承她的謝意,當時她沒有細想,如今再看,以兩人那時的關系他絕非會想到用軍功換她出來。思來想去,只有面前的人會盡力幫她。
“是。”郭素決心再不瞞她,坦誠道。
除此之外,他還告訴了她與此事相關的另外一樁隱情:“你當時被禁足的罪名是燒了竇家祠堂,其實派人混進竇家悄悄燒掉祠堂的主使是霍琢,他趁你被罰跪,栽贓嫁禍于你。因為霍琢恨我,連帶著也恨上了你,你又請文娥太妃出山為我母親求情。是我連累了你。”
竇瑜起先還不解,她從沒有得罪過霍琢,甚至與霍柔還有過幾次交集,謝述的母親那時已經去世,她求情也只不過能予她身后幾分體面。但想起霍琢那時剛失去姐姐,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怕是滿心都只想報復站在謝述這一邊的人。
“那霍琢現在……”
“他自殺了。在殺了蘇青之后。”霍琢手段陰狠,做下無數錯事,若他活著,郭素定會找他一一清算。人死如燈滅,之前的仇怨也隨之煙消云散了。
霍琢這幾年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因為仇恨,連自己的恩師都被他親手害死了。終于為唯一的親人報了仇,他也就選擇了解脫。